敬花堂絮语言案情（上）（1 / 1）
敬花堂的门开着，两个女人相向而坐，四下无人，唯有风吹檐铃，清脆长鸣。
“你究竟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花姐说这话的时候，面前的茶水已经从茶杯中溢出，倒茶之人被洒溅出来的茶水烫到，方大梦初醒，木讷地收拾残局。
菊，味甘微苦，性微寒，可散风清热，平肝明目，是一味好药材。肝火重者，易生喉疾，日常可用均量的白菊、金银花、茉莉花泡水作为茶饮，名曰“三花茶”。花姐没及时喝上茶，着实有点火大，手中纨扇频频摇曳，扇起凉风以消解郁结而隆盛的热气。
她拿来一面铜镜，举起，谓云娘道：“瞧瞧，瞧瞧你自己，一脸苦相，难看得很。”言语之间，关切总是多于埋怨。作为香雪楼的老板娘，一个饱经风霜、漂泊半生的女人，她的眼睛最毒也最准。云娘从十五岁就跟着自己，那个时候，她简直是一只涅槃重生的凤凰，意气风发，生龙活虎，做起事来干净麻利，长袖善舞，有智慧有魄力，短短一年，无人不服，当家人的位置也非她莫属。
花姐知道，那个时候的云娘是真心想要开始新的生活，抛却家族和仇恨，只为活得好，活得漂亮。如今她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很多事情反倒和她的预想之间出现了偏差。她也不知道该怪谁，怪云娘不是三头六臂的哪吒？还是怪自己不够神通广大，无法未卜先知？
她叹了一口气，无言。
云娘望向铜镜，这个美丽的女人画着时下最流行的妆容，额间一朵红梅，艳而不娇，眉毛被刻意修成了柳叶状，微微一蹙，楚楚可怜，含水的凤眼周围一圈微红，似有泪水在眼底打转，嘴角上扬，笑容泛着苦涩。没有人会喜欢看。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咧嘴一笑，“是挺丑的。”
“你还知道丑？”花姐翻了个白眼，快速扇起纨扇，引得发丝纷飞，“是不是因为那个说书的臭小子？千万别让我逮着他，否则，我扒了他的皮。”话虽如此，可她挂怀的是云娘的想法。她视云娘为女儿，女儿有难不能自救，自然是父母出面，但云娘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的主，并不好做。
“他......”云娘也早知道自己有点不对劲了，因为最近她几乎没做过什么得体的事情，但是一切的根源都在自己，她不会把责任推给别人，即便他是少珩，“不是因为他，他现在根本不算什么。”
花姐一凝眉头，疑惑道：“什么意思？”
云娘失笑，给自己倒了一杯三花茶，安然地啜了一口。
早晨，她端坐在梳妆镜前，看着满布性痕的身体，心中竟有一丝轻松，自从认识了他，她心中何曾轻松过？虽然一旦试图回想昨晚的事情就会头痛欲裂，可如此一来，他们是不是就两不相欠了？
她的手颤抖着抚摸身体上的每一处淤青，这些痕迹带给她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但她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纠葛。当她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时，吓了一跳，她早该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不应该在一起......
所有的爆发都源于过往一次次的善罢甘休，真到爆发时，只能两败俱伤，任何情感都逃不出这样的禁锢。唯一能作见证的东西，叫做疤。
手臂上一串斑点似的旧疤痕经年历久，丝毫没有消退，后背上浅淡的鞭痕从右侧肩胛骨延伸至左侧腰窝，很长，指肚触及下腹部已经痊愈的箭伤，似盐粒子在涂抹，刺激着懒散的神经，这种痛苦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点起三只安神香，插入香炉，多倒入些于利于安眠且身体无害的药粉，放置于床头，云母屏开，珍珠帘闭，防止穿堂风吹散她处心积虑弄出来的，足够他睡到日上三竿的浓香。随后，她安心沐浴净身，穿好衣服，登上锦履，上妆，绾青丝，和每一个寻常的早晨一样。直到她步出房门，都没有去看床上那人一眼，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古人云：“居山水间者为上，村居次之，郊居又次之。”我辈之人混沌于浪荡红尘，不愿栖居于山间幽谷，而心驰之神往之，对于私家园林的便要求格外苛刻，“花木扶疏，亭榭翼然”乃是最基本的要求。宣帝年间，江南一带，治园亭之风开始兴起，到了本朝，尚算不上私家宅院林立，但在吴州、昆山、余杭、江宁、会稽、山阴、华亭等地，亭台楼阁还算不可胜数，闻名于世者更不在少数。
云娘在修整园林之前，曾参考过香雪楼前主人——武王萧义于留下的图纸，发现整座园林的长廊是相连的，也就是说，不论怎么走，你都一定会找到你想去的地方，即便一开始走错了路。最终，云娘唯一丝毫不改的便是连廊的设计。
山水绝佳处，最适宜建造园林，钱塘之内除了香雪楼，还有县令王通的青园，那青园虽被烧毁，但云娘看过建造图纸，绝非出于寻常师傅之手。青园着火案在她心里是个疙瘩，但直到昨夜，在翠山埋鹿时，她才恍然大悟究竟是哪里不对。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焦头烂额的，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这件疑案没准就是一个突破口，她必须抓住它。
雨后的空气湿润清爽，带着土壤的腥味，凉丝丝的，沁人心脾，行于林荫之间，只觉飒然而寒。风雨潇潇，庭中白菊早受侵损，精心一嗅，菊之清芬，含蓄不彰，不亚于淡雅的茶香。
一路上，云娘遇见了不少人，有奴仆、庖人、花匠、乐师、乐姬......有的比她年长，有的比她还年少个两三岁，可无一不是礼貌客套，毕恭毕敬。昨夜在“金凤花”发生的闹剧若是一滴雨水，香雪楼便是一片池塘，只需一滴便能激起涟漪阵阵，上上下下一百多张嘴，事情说传开就传来了，她再有本事也堵不上。想必不出今日，整个钱塘县都会传遍，她云娘又要扬名立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