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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选择不见媒体可以理解，但你当年的学生也不打算管了吗？”

雅典娜星外海站的走道上，无数摄影器械的注视下，‘活舟’会长阿隆索并没有理会唐煌的挑衅，只是严厉地抛出质问。

“怎么，霍克尼在活舟给你的威胁太大让你怕下届选举自己输得屁滚尿流于是先退休了？哎呀，真不好意思，好像是得管管了，老人家被拂了面子就爱给人穿小鞋，我说这两年生命金属怎么老供应不上呢。”

相比起阿隆索老先生的义正言辞，唐煌就是明晃晃的出言不逊兼胡搅蛮缠了。他明知道阿隆索所指的是自己玩失踪以前正在带的两个学生，却只谈到了丹尼尔·霍克尼。霍克尼是他十二年前的学生，年龄甚至比他还大个十来岁，不过是跟了两年就毕业去了活舟，之后一路飞黄腾达，基本就和被列入黑名单的某人没有半点关系。

迄今为止，好像唐煌万众瞩目下千里迢迢走这一趟，就是为了惹是生非的。

他甚至说着说着嫌站得太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兜里掏出了块怪模怪样的牌子，然后看那牌子翻转膨胀变成一个气体沙发，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这竟是一株活金植物！这种植物型的活金生物智慧极低，造价却不比活金动物低多少，功能又和普通的智能机械差不了多少，堪称鸡肋。顿时，快门的咔嚓声再次暴起，记者们迫不及待地想把作风奢靡的“第一造物师”锁进小屏幕里。

如果盲盲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万分，这样字字尖酸刻薄，跟没有骨头似的瘫在沙发里懒懒掀着眼皮的唐煌，可从来没在他面前出现过。

他在家里热情又逗趣，哄孩子的俏皮话张口就来。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老会长一敲龟壳，那气体沙发竟在瞬间瘪了下去，若不是唐煌及时压着一道气流站起身来，必然会被摔在地上。

唐煌却还在阴阳怪气：“啊呀会长大人，那两个孩子不是你们派来监视我的吗，我不带了，你们也不管了？不负责任始乱终弃的是谁啊？”

联邦对于生命金属的管控起初非常严格，但随着开发的顺利展开也越来越松懈 ，但最重要的前提是先拿到造物师资格证。活舟和绝大多数开发公司关系密切，向来供给丰富，会员的配额是造物师通常极力争取的，但也要履行来自联邦的一些义务。不选择加入活舟就意味着造物师需要单独和公司签订合同，同样，只有定期完成联邦提供的指标才能拿到配给许可证。不过这条规矩也有相当大的灰色地带——即使拿不到年度的许可证，也并不代表不能使用“之前积攒”的生命金属。

唐煌显然属于后者，他的两个学生就是联邦的硬性指标。但活舟的影子无处不在，他执教的学生乃至学校的来头，他一直心知肚明。

方才一直绷着脸的老会长闻言，看着眼前男人带着嘲讽的脸，竟露出了一个苦笑：“看来你是真的一点也不关心那两个孩子。”

唐煌突然觉得眼皮有点跳，这时候只见后面仿佛追连续剧一般的记者又是一片哗然，在机械不大不小的运转声中，迎来了一辆普普通通的悬浮车。

——不是活金兽，车身印着活舟徽章的，只是恐怕型号也不怎么与时俱进的一辆小车。

从车上下来的男人正值壮年，正是刚刚还被嘴上缺德的唐煌拎出来阴谋论了一番的家伙，“活舟”当下的红人：丹尼尔·霍克尼。

记者们看看这个俭朴又风度翩翩的活舟扛把子，再看看那个嚣张跋扈、铺张奢侈甚至材料都不知道来路正不正的造物第一流氓，不由愈发感到前者有多么让人放心，后者就有多么扎心。

霍克尼挂着大方得体却又适当流露出点兴奋的微笑，先是恭敬地对阿隆索老会长欠了欠身，热情地上前叫道：“唐教授，这么多年不见，我可真是太记挂您了！在这里待得越久，我倒是越想念当年读书的日子了。”

唐煌看着这无比真诚的双眸，觉得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不情不愿地打个招呼：“哦，霍克尼。”

对于自己的学生，他却还是以姓氏相称，但相对于方才对老人家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通狂怼，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他在想别的事情。因为阿隆索刚刚说了一半的话被打断了，他忽然有点不太舒服的感觉。之前的消息里没有人跟他提那几个倒霉学生，这次前来冒犯也好上新闻也罢，各种事情都在掌控中，唯独这一件事隐隐感到不对劲。

他的疑问并没有拖太久，好似霍克尼就是来接上这个话题的：“很遗憾，我的小师弟——可怜的小卢西恩——在去年夏天失踪了，他刚刚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封申请休学重整心态的信，像是离家出走的小孩子那样不管不顾地走了。我们看他一贯聪明又懂事就由他去了，但直到一周前的返校日也没有再回来，就在昨天，刚刚发生的事……”

说到这里，他像是不忍回忆一般地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才缓缓道：“我们收到了他一封语序错乱的短讯，说他被一伙非法猎金者劫持了，他们的人很多，武备充足。那封短讯最后几个字已经是乱码，再回复的时候也没有了信号，亲爱的小卢西恩啊……我们报警后追查到了发信位置，正是广欧罗巴星系，塞维尔星和弗洛伦萨星公转轨道之间！”

广欧罗巴星系，塞维尔星。一个远离纷扰的地方。

唐煌和他的宝贝人造人、一条大金毛、以及一群叽叽喳喳的人工智能的家。

这栋漂亮的两层小洋楼就这样，在全联邦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猎金者庞大的星舰群投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唐煌觉得脑子一下子炸开了，这一下打得他措手不及，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反应。这事硬说荒唐得很，着实和全程莫名其妙的他扯不上关系，但念及细节却又处处和他密不可分，特别是在如今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舆论远比所谓真相更加重要。

这几年他行踪诡秘、态度恶劣，得罪尽了媒体抛下旧事掉头就跑，种下的恶果终于被霍克尼轻轻松松地摘下来，温声细语地喂进他的嘴里：

“唐教授，我相信你一定也在为小卢西恩的消息感到难过，警局那边做事一贯粗野得很，想着你这几年没公布作品也没联系外界，居然想去由此问询你，但被我们拦下来了。既然塞维尔星是你的家，你又是整个星系里、乃至全联邦最有名的造物师，大家同行之间更容易沟通，不如来‘活舟’里坐坐，一起想办法为小卢西恩讨个公道？“

翻译一下，警局觉得这事搞不好就是他勾结的猎金者，至于原因嘛他这几年怎么可能就此沉寂，一定在搞些见不得人的猥琐勾当，所以他们活舟就把警察拦住啦，决定留个面子亲自把握住这个定时炸弹，看看接下来能不能彻底控制住他唐煌，再把非法猎金者一网打尽一定能优先夺下资源。唐煌面无表情地想着，小算盘打得真精啊。

在那地广人稀的大农村星系，出点什么事都无伤大雅。

唐煌其实记得卢西恩，白白净净的男孩子，客气、礼貌、聪明又极具耐心，虽然是个古拉丁语系的名字却顶着张亚裔脸。这孩子的性子让他尽管提防着活舟，却也待他比待其他人温和许多。当然，唐大博士的“温和”一旦走出了家门，就也不算什么好待遇了，最大区别可能只在于叫名不叫姓，以至于现在居然把姓给忘了，只记得也是个汉语姓氏。

在这场闹剧里，也许只有这孩子是最可怜的那个。唐煌想着。

看着霍克尼伸出的手，他不得不握上去。往“活舟”走的时候他暗自心急如焚地给晴风传了个消息，让她一有情况赶紧带着盲盲撤走。

关键时刻这把怼主人写进基础程序人工智能也没多废话，却带来了一个让他真正透心凉的消息：

“博士，之前由于星际航行，我没有主动联系却也一直也没收到异常提示，但我刚刚发现和家里的主机、备用机、其他人工智能通讯全部断开了，稍等，好像可以云端恢复关机前的录像。”

唐煌的视网膜里闪过一段影像，漂亮少年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镜头前，还歪着头，狡黠地笑。

小混蛋。

前一天还装什么只要自己不要别人的小甜心，第二天转脸就敢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