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1 / 2)
我将到达青玉坛后发生的所有事、删减掉展榕和我交流这一节后悉数告诉了他。骆江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只是在逼着自己听一个经过,没有思考,否则他不可能容我将这个缺了关键部分的故事强行圆过去。
最后他问:“他的尸体呢?”
“被十二收敛带走了,应该就在星罗城里,”我说,并抢先抛出了一个问题,“我想从始至终,你们兄弟的目的都是进入魔域寻找古厝回廊,可这与姑冼和星罗城内的贵族何干?你们为什么要设计让他们互相猜忌?”
“因为我怀疑她和他们、尤其是姜氏沆瀣一气。”骆江答道。
我听不懂了:“他们本来就同属一个阵营,怎么叫‘沆瀣一气’呢?”
骆江不答反问:“你知道姜弘吧?”
“知道,”我答道,“但这个案子没有后续了。”有应了冠月木示的警烈山部和雷严“合谋害人”,谁还有空计较这些,我心说。
骆江机械地扯了扯脸上的肌肉,笑了一下。“当然没有后续,”他说,“因为杀他的人是静夜思,他通过何济明拿到了姑冼收藏的紫燕蛊,利用这个杀了姜弘,不论怎么查姜弘的死都会指向姑冼。”
他没留给我思考的时间,直接自石凳上站了起来,继续抛出更多隐秘。“姑冼,是二百年前久歌钦定的继承者,”他一边踱步一边说,“这两百年来,她遵照钟鼓的命令,安排龙族检查及镇守海眼;暗中扶持宇哥艾思嘉他们上位,在修仙界获得话语权;利用念衣行和后来被艾思嘉掌管的海市收集资源,支持穿越者组织的运转。叶海,历真,宁阳,还有很多不周山和四海龙族的力量,都只听从她的调遣安排。”
什么?!这番话又一次刷新了我对姑冼的认知,耳朵里被这个信息震得嗡嗡嗡直响。“她、她居然是……”我奋力将自己不知何时张大了的嘴闭合,好半天后终于寻到了一个合适的词,“你们的金主爸爸?”
听到我用的那个词,骆江会心地接了话:“不周山是控股企业,她是控股企业的CEO,药石司的何济明是她的秘书。”
所以每次念衣行找我的人都是何济明,当初抓我的事不避讳,穿越者组织的事也交给他处理一些——他是她最信任的手下,亦或者,他是不周山专门安排在她那里的人?我一面思考一面点头,表示完全明白了他的举例。
“这些年来大家一直在准备建一个,可以容纳所有人、且能承受空间之力撕扯的交通工具,有叶海的偃术和四海龙宫的传承,我们就定了做偃甲船。可想要建造那样一艘船,难免会吸引到外界的注意,如果招来盘问,这绝不是我们希望发生的。于是姑冼提议先统一制作部件,部件完成后再组装,打造部件的地点就选在禁锢之间里。”
我结合他先前说的话,连接上了他的思路:“你说的逃生密道就是用来运送这些部件的?”
“不错,”骆江张开左手,自拇指起每说一句便屈起一根手指,“叶海设计偃甲船的所有图纸;海市和念衣行收集储存原料;我们和何济明负责运送到禁锢之间;宇哥他们提供修仙门派和妖族的最近动向方便我们避开,必要时会主动提供庇护;最后宁阳安排这里的魔化人按照叶海的图纸加工原料,用这些换外界的吃穿物资。”说到这里,他已将左手紧紧握成拳。他又将手指倒序一根一根张开:“反过来,就是把成品部件运送出去的路线。”
说完时骆江刻意瞥了我一眼,我忙紧眨几下眼睛表示这次我也全部理解了没有任何问题,于是他放心地将左手垂下,背到了身后,把话题拉回到了姜弘的身上:“姜弘出身大贵族姜氏,父亲是族长姜喋,二叔是紫微祭司姜善。靠他父辈的荫庇,他年纪轻轻就做了有一定实权的中阶祭司。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我哥。”
姜弘的死因。我心里瞬间明悟,并笃定道:“姜弘查出了穿越者相关的东西。”
骆江停止了踱步。他背着手侧过头看着石室的窗户,声音拐着弯传到了我耳中:“三个月前,姜弘突然出手,在我们的人运送新一批原料和物资回来时,当场抓了我哥手下的景梁和穆梦凡——那时候我和我哥都在海市,还是静夜思发现情况不对把消息传给我们然后启动了紧急预案,所有运送队伍被及时叫停,所有痕迹被销毁,一切都很顺利,所以后来姜弘再纠集人马去查也什么都没查到。”
“那两个人呢?他放了?”我紧张地问道。
“没有,”骆江摇头,“其实他去查我们的运送线路就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如果不是真问到了有用的东西,那些线路怎么可能一找一个准?就算他后来回过味来在城中通缉静夜思,但静夜思要是那么容易被找到,我们早就直接对接联系了,哪里轮得到他?”
“但景梁和穆梦凡到底还是说出了一些真实信息,包括‘静夜思’。”我顺着他的话说道。
“嗯,”骆江仰起头来,吸烟一般深吸一口气缓缓用鼻子呼出,“我不怪他们出卖组织,地牢里那套折磨人的东西折腾下来,没几个人能受得住。何况他们在古剑一结局前将永远躺在床上苟延残喘,我情愿他们早点说出来,不至于受这样的苦。”
骆江闭上了眼睛:
“可我觉得这件事不应该发展成这个样子。”
“早在姜弘没有抓人前,我就把姜弘在查我们这件事汇报了、把预定的运送路线改了,并通过我哥请姑冼把姜弘调走,她是七杀祭司,做个安排能有多难?结果呢,姜弘这一路畅通无阻——他知道了我改过的路线,抓走了景梁和穆梦凡,通缉了静夜思,所有运送被迫中断,我哥还被姜喋暗示早点‘致仕’好把太阴祭司的位置和职权让给姜弘……她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他收回自己因为激动而狠狠甩开的右臂,将其背到背后,空了几秒后继续述说:
“我把我的想法上报给了静夜思,他告诉我,只有这些东西说不动不周山产生警惕,除非找到直接证据证明她在做不利于修补裂隙的事,否则我们就只能继续依赖她。”
“于是那天夜里我趁她不在,潜入七杀祭司殿,用历真的符咒重现了她那段时间做过的事,我看见姜喋给她送‘烈瞳金’,哼,她那时就像狗见到肉一样,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说一定会全力促成姜弘出任太阴祭司,你看——不周山的命令,我们二百多年的努力,还有景梁,穆梦凡,我哥,我们就值那点东西!!”
骆江松开自己紧咬的牙关:“我想,那块烈瞳金就是证据,只要我找到了,哪怕不周山不同意换使者,至少她必须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但我翻遍了她的七杀祭司殿,却只在她书架的暗格里找到了瞳的手札和陈磊的佩剑秋水浮萍,那时候,我看符咒还没用完,突发奇想用在了那把剑上面,我看到了开启魔域入口……”
他怔了一下,像是才发现骆丰已经死了一样,鄙夷和愤怒回退为空洞和颓然,最后用一句简单话将他这一大长串刹了尾:
“这就是,我们怀疑姑冼的原因。”
也即是静夜思决定杀死姜弘、并和这两兄弟合谋栽赃她的原因。本来我就是一头雾水,如今再加上穿越者组织的事,我越发看不透姑冼了:她如果是一心一意为修补裂隙而帮助穿越者们,为什么放任姜弘查穿越者,直到静夜思亲自出手杀人?她如果放弃修补裂隙,又为什么公布紫燕蛊的事、陷自己于不利却还了骆丰清白?她甚至没杀骆江!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回神,骆江仍旧坐在石凳上,不知何时他已将头整个塞入了双肘之间,眼睛中全都是血丝。我心中一时不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你不要太自责,在我看来,你在你所处的位置上获得这些信息、产生这些想法是合乎情理的。如果我是你,恐怕我的态度会更激烈,造成的后果也会更可怕。”
骆江抬起头来。“不愧是谢衣造的偃甲人,你情商还挺高,”他嘴角微勾,“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事?能说的,我会尽量都说出来。”
他倒是一早就看出来了啊……我将脑袋里尚没有答案的疑问全部搜刮一遍,最后,穿越者组织的计划和我对屠苏他们的担忧组合为一个问题,于是我郑重地说道:“我想知道古剑一的后续的剧情,直到结局。”
骆江有些意外地皱了下眉头:“你居然不知道?”
“咳,那个……”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艾思嘉给过我游戏剧情的册子,我弄丢了。”
“幸亏那上面全都是拼音,除了穿越者没人看得懂。”骆江接受了我的说法。他搓着双手,直起身来:“让我想想……祖洲……”
“百里屠苏从祖洲回来以后,去青玉坛把仙草拿给了欧阳少恭;欧阳少恭用这个制作出仙芝漱魂丹,给了百里屠苏,被他带回乌蒙灵谷喂给了他娘……”
随着骆江讲述,一个又一个气泡自我沉寂已久的记忆池的深处升起,浮到表面“啪”地爆开,变成了一句又一句游戏台词,化作我耳边层层叠叠的呓语。
“……邪力渐渐使人迷失……煞气,会令你尸变为真正的怪物!”
“……仙芝漱魂丹循古法炼制……以此法重生之人,切不可行于日光下……”
“百里公子……请收敛心神听我说……令堂恐怕……并没有真正活过来……”
“封印解开,三日后弟子便魂飞魄散?”
“……无甚对错,既已想清楚了,从这一刻起——百里屠苏不再是天墉城门下!”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少恭……杀了二姐……少恭杀了二姐……”
“琴川是我回忆之地,那里的人自然也要带上,不然这场疫病岂不白费?”
“……历经血涂之阵的魂魄,无法再轮回往生,只能化作‘荒魂’……”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一刹那……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我的孩子被对方法术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