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初夏的建宁郡潮湿闷热，密林中巨树缠藤，湖水幽碧如翡翠，午后水汽蒸腾而起，会在林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淡红色轻雾，是令人闻之色变的瘴烟之毒。

湖岸，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施施然盘在芭蕉树上，从蕉叶间探出头，细长的蛇信一吐，敏锐地从风中捕捉到血腥气。不消片刻，一匹白马走出红雾从芭蕉下经过，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

一个濒死的年轻男人。

青年一身汉人装束，伏在马上一动不动，右肩与背心处各插一支羽箭，大片衣衫被血染成了暗色，因为胸口还有起伏不至于被错认成尸体。他左手松松搭着缰绳，右手无力垂下，滴落一路血痕。

白马走到湖边低头饮水，它这一低，马背上的人失去重心向右倒去，只听“扑通”一声，一只水鸟被惊起，马背上空无一人。

成朝，中都，放马泊猎场。

雨雪之后最宜猎鹿，中都大雪方停，野兽纷纷离开巢穴觅食，放马泊中雪白一片，溪流表面浮起一层薄冰，一只梅花鹿从林子里踱出来，停在了溪边。

数丈之外，一名少年骑在马上，被一片灌木挡住大半身影，他闭上一只眼搭弓上弦，箭尖穿过林间缝隙，瞄准了那只鹿。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右手拇指戴着一枚骨韘，内着骑装外罩大氅，眉心有一点红色小痣，他挽弓之际微微偏头，长发与氅衣便堆在颈边脸侧，天光漏入，自他眉眼、鼻尖、唇珠、下颔之间勾出一段细致金线。少年是成襄帝的第十六子，姓袁名昭，小字佛奴，成襄帝驾崩后第三子袁从晟即位，封了这个弟弟做博玉侯。

袁昭凝神屏息，绷得弓弦轻响，只待梅花鹿垂头喝水，他这一射必中！梅花鹿伸出蹄子将水边的薄冰踩破，袁昭唇角一勾，面上已有得色。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他心道不好，立即松指放箭，但野鹿何等警觉，耳尖一动已转身逃入密林，叫这一箭落空。

袁昭今天跟人夸下海口要猎鹿，现在守了半天功亏一篑，气得摔弓怒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赔我的鹿！”说完调转马头要找人晦气，却见一匹白色骏马从身旁疾驰而过，卷起一阵冷风，速度快到他只看清了骑马者的背影。

后方不远处一群人策马追来，有人急切地高声喊道：“大殿下小心！”

白色骏马长声嘶鸣，奔跑时四蹄踏地极为用力，一看便知是受了惊，它忽然向前大步一跃，晃得马上的人身形不稳，身子一歪从马上坠下！

追赶的数人失声惊呼，袁昭心中也是一骇。在成国中都能被称作“大殿下”的，只有他的大侄子，姓袁名钧，小字阿虓。

袁昭跟这个侄子说不上亲近，平时不怎么在一处玩，但到底是打断骨肉连着筋的血亲，坠马受伤可大可小，运气好油皮擦不破一点，运气糟没命也不稀奇，袁昭满心火被这一摔吓没了，迅速翻身下马向袁钧跑去。袁钧在雪地上滚了几圈，撞到一棵大松树才停，被松树积雪抖了满头满身，躺在地上不动了。

“阿虓！”袁昭快步奔到松树下，伸手拍了拍袁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