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1 / 2)
第六天,日沉西山,天色阴沉到说是傍晚都有些勉强。
已经过去整整两天,墙上的画却丝毫没有动静。老屋的腻子已经开裂,画中人灿烂的笑容也因为颜料风干变得僵硬,细看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龟纹。男人不吃不喝,挨着墙,无比依恋地靠在少年的腿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两日过得异常地快乐。也许是因为我能够明目张胆地站在最显眼的地方欣赏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莫名生出一股幼稚的畅快感。
就好像我们两人在玩捉迷藏,他在明,我也在明,可他完全不能看见我,这让我窃喜不已。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获得这场游戏的胜利。
可我终究是有些饿的。被捡回来整整六天,我只吃过一张纸,还因为死守高风亮节不肯为四张碎纸折腰而错过一餐。
我的肚子饿得叫了起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碎纸机用久了就会这样,打印机它们也一样,甚至叫得更凶恶,毕竟它们吃过之后还要吐出来,怨念可深了。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春蚕到死丝方尽”吧。
我的动静打断了男人的假寐,他有些气恼地看向我,埋怨道:“你究竟在生什么气?”
我为什么生气你不知道吗?
“为了你,我已经整整两天不吃不喝了。”
两天?我整整一、二、三……五天啊!我说什么了吗?
“我承认这次是我不对,不,应该说每一次都是我不对。”
嚯,原来你也知道是你不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我也不想的。你也没有反抗不是吗?为什么不呢?……对,我很早就想说这个问题了,我们走到今天这步,其实你也有责任。”
反抗?一台碎纸机能反抗什么?到头来反而成了我的责任吗?因为我只会巴着嘴,不能跑不能走,就是我的责任了吗?
“那天晚上我拿起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住我?……当然不是说你自找,但是你应该清楚,那样大的刀到了我手上,究竟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
“……我有很尽力在弥补。不信你看,这、这些颜料,我用上个月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一点钱买的,都是好牌子,你不会觉得味道难闻的!还有——你看这面墙!”男人说着站起身来,他面对着我,像展览馆里的解说员,“我又画了你!你看——”
我在看。
“你的血,你的肉,我全部都用颜料给你补上了,你不是觉得自己太白没有血色吗?你看,钛白和深红兑在一起,这个颜色是不是很好看……我把你画全了,什么也没缺,可以完完整整地回来!”
我在看。
男人双手张开作环抱状,动作随着他激昂的声音利落地卡在空中。因为两天没有好好休息,他面色蜡黄,两只眼睛黑洞洞的,在昏暗的灯泡下显得有些油腻。他抿着嘴,试图挂住脸上由于独角戏产生的尴尬,急切地等待我的回音。
我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奢求碎纸机回答是多么荒诞的事情。
而他脸上又急切又尴尬,表情变得越来越滑稽。他摆出绅士般微微欠身的模样,如果给右手加上一顶帽子,在嘴角画两撇胡子,倒是有几分像卓别林。
我被自己逗笑了,碎纸机的黑色幽默。
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还是太高估他了,彻底忘了星星之火可是能燎原的。
他的急切无非是一簇刚刚燃起的火柴,随着无人回应的寂静以每秒0.8米的速度迅速从半空落下,稳稳地落在一片杂草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