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帐暖·其四（1 / 2）
沈岑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蜷在了萧宸昱怀里。萧宸昱任由他枕着手臂，反搭着他的肩膀，另一手搂着沈岑的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这姿势颇为不雅，沈岑不由得面上一热，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萧宸昱凑上前啄了啄他的嘴，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呢喃：“我们要是早点这样就好了。”
沈岑扬眉一笑，逗他道：“哪样？”
“这样……两心相悦……”萧宸昱含糊不清地答话，一边顺着沈岑的侧脸亲吻，“风月无边……难怪世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真想像这样永远抱着你，可是我时间不多了……”
沈岑一愣，瞬间没了腻歪的意思。他静静地躺着，等萧宸昱揩够了油水，才淡淡地推开人，冷冷道：“收拾一下跟我出去一下吧。”
萧宸昱被他掀到一旁，简直不能更委屈：“君棠，你真的不喜欢我么？”
沈岑心想真是一片痴心喂了狗了，回头冷笑道：“我说我心悦你，此生非你不可，又能怎么样？反正你这辈子都要过完了，管我这个孤家寡人做什么？”
萧宸昱看到沈岑的眼眶隐隐发红，终于意识到说错话了，低声哄道：“对不起，我并没有想要放弃，我就是不想看到你这么辛苦。”
萧宸昱在外素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只有在沈岑面前才会这般低声下气。沈岑瞧着他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一软，什么责怪都说不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咽下了一肚子的火，安抚性捏了捏萧宸昱拉着他的手，平静道：“走吧。带你去见我一个不那么令人反感的家人。”
萧宸昱知道这事翻篇了，松了一口气：“薛彩衣？”
“嗯。”沈岑道，“那丫头在外人模狗样，实际上胡搅蛮缠得很，不过人还挺聪明，办事也利索，这么多年还没让我失望过。”
萧宸昱听了这评价觉得有些好笑，问道：“她那样的性子，竟也能被你拿捏得服服帖帖的？”
沈岑穿戴整齐，将双臂交叉着拢于袖中，样貌是周周正正，偏生眉目间扬起了一丝俏皮的狡黠来：“彩衣十六岁那年看上了隔壁赵家的小公子，我娘让我去给她说亲。可惜人家早就心有所属，和那秦家的姑娘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不愿娶彩衣。彩衣那丫头听到这消息之后嚎啕大哭，说我要是给她说成了这门亲事她以后做牛做马，让她到青楼卖艺都行。于是我假意去秦家说媒，送了秦小姐一些说是滋补的名为‘红拂血见’的药，又在秦小姐的表哥身上放了药引，秦小姐吃了以后只要靠近她表哥就会流鼻血。于是乎，这门亲事就说成了。”
萧宸昱：“……”他怎么就爱上了这么个倒霉玩意儿？
“你就这么毁了一位小姐的清名？”
沈岑无辜地眨了眨眼，似乎从未想到过这一茬儿，但萧宸昱知道，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诸君皆惧他善恶不分，不择手段，却无人知晓，他只是习惯性地将喜欢的人放到了心尖上宠着，舍不得他们有一丝一毫的难过。
萧宸昱忽然就有点吃味，几乎是想要变态地要求这人从此以后只对自己一个人好，再不用为其他人殚精竭虑，再不用担起非议和骂名。
——因为从此以后，他会待他很好很好，再不让这人沾染红尘烟火。
沈岑眼睛一眯，像是看出了他心里所想，牛头不对马嘴地道：“这事过去之后，我打算向主公请辞。”
萧宸昱顿时又惊又怒，逮着人就咬：“你要去哪里？我跟你去。”
“这么多年，我也累了，想回我爹的地盘养老。”沈岑道，“主公若想继续做你的大将军王，我手上的二十四条商路，连带其他所有势力都一并交予你——”
“我不要。”萧宸昱搂紧了沈岑，“我只要在你身边。”
这人的身子是这么的软，在他怀里显得如此瘦小，萧宸昱真不知道他是如何陪他挨过了这么多风风雨雨。
“君棠，我不在的这两年，府上的人欺负你了么？”萧宸昱忍不住把人整个儿抱了起来，让两人颈项相交，“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
沈岑不答话，就着这高度在萧宸昱的眉心烙下极温柔极温柔的一吻：“主公若想挣脱这深水泥潭的束缚，不妨与我一同离开，此后余生，由我养着你可好？”
萧宸昱总算明白了沈岑的意思，心里霎时绽开了一团又一团的烟花，是一场情火，亦是无尽柔情，此起彼伏，绵延万里，似是燃尽荒野的熊熊烈焰，将最阴暗最绝望的角落也点亮成了永昼。
——仿佛从此之后，再不会有悲伤与苦难。那么快活。
“我是夫，”萧宸昱咬着沈岑耳垂道，“我养你。”
“嗯。”沈岑看他那么开心，也顾不上口头之争了，难得乖巧地遂了他的意，低低地唤了一声，“萧郎。”
萧宸昱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酥软了，像是中了哪里来的毒，管他什么二十年的功夫底子，全在这一声呼唤里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只有一下又一下地吻着怀里人，更深、更深地吻着他，方能缓解一丝胸口处欢喜到了极致的疼痛。
“然后呢？彩衣没有嫁过去吧？”亲热够了，萧宸昱才追问道，“她到青楼卖艺不会真的是你让的吧？”
沈岑“哼”了一声，道：“那丫头就是喜欢人家看不上她的样子，等人家贴过来，她又不要了。至于青楼这事，她卖什么艺啊，整个楼都是她的，她要做什么谁敢说个‘不’字？要是有人动了她一根寒毛，马上就会有人上去灭口。”沈岑一脸恨铁不成钢，“我就是让她帮我留意点消息，她就套了我一千两银子，如果不是采香阁年年都有进项，我真想扔了这个妹妹。”
萧宸昱：“……”这鸡飞狗跳的。
沈岑说完了故事，从袖子里拿出折扇放到胸前晃了晃，道：“走吗？”
萧宸昱缩了缩脑袋，心满意足地握住了沈岑的手：“走吧。”
二人同步迈出了门槛，沈岑手里登时一空，身旁的萧宸昱重又化作了一缕游魂，藏匿在了阴阳两世的夹缝里。但沈岑并没有收回手，仍是摆着虚握的姿势，好像笃信了萧宸昱会一直牵着他似的。
而萧宸昱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不过他比沈岑辛苦些，得小心维持着姿势，否则一不小心穿过了沈岑的手，那就太诡异了。
确认过沈岑已经完全看不到他了，萧宸昱才放心地露出了一个凝重的表情。
按沈岑方才所说的意思，这京城最大的烟花场所竟然也属于他的势力范围。
萧宸昱知道朝中有不少官员喜欢寻欢作乐，这些人虽然无一身居要职，但宫中的大事小事，肯定都会有风声传出，哪怕这些人接触不到核心，但你一句我一句，沈岑恐怕对于每一件事都能推断出个六七分。
萧宸洛所说不假，这个人已经为了他，成长为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他想起月上梢头，无人在旁时，沈岑曾不止一次问他想不想要那张龙椅，虽然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但沈岑仍在为他那一点可能的野心默默地铺着一条漫长的路，龋龋独行，呕心沥血，却从不曾告诉他。
而他，说着喜欢，念着宠爱，其实却从没有为沈岑做过什么。他把沈岑从温柔的江南拉到这长无尽的是非之中，口口声声说要护他周全，可事实呢，哪怕是在将军府上，沈岑也是受尽了冷眼。
这份心意太过沉重，他该如何报答？
沈岑显然是采香阁的常客。
苏盈盈先前没少和萧宸昱抱怨沈岑品行不端，坊间皆传他没事就往青楼跑。萧宸昱没和沈岑讨论过这件事，但暗地里也吃了不少飞醋生过几次闷气，到了此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
“你果然心里只有我一个人。”萧大将军美滋滋地念道。
沈岑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身为采香阁实际上的大老板，进了楼里却没什么人认识他。萧宸昱跟着沈岑在西侧的角落里等了许久，才有人走上前来，毕恭毕敬地朝他弯腰行了礼：“公子这边请。”
采香阁共有八层，越往上居住的女子身份越高。薛彩衣独居最高层，平日里甚少有人上去，为避免引人瞩目，小厮便领着沈岑从下人端茶送饭的侧梯上楼。
薛彩衣正在梳妆台前捣鼓一些胭脂，见沈岑以原本的面目出现，也不惊奇，放下手里的胭脂盒便道：“我就知道姐夫忍不住的。”
沈岑正准备说话，被这声“姐夫”一下给堵了回去，怒目而视：“丫头，你活腻了？”
薛彩衣嘻嘻一笑，到沈岑面前坐好，斟上了茶，摆手让周围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