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 / 2)
荀彧拿着这份任命书,大步流星地出了朱雀门。
此时将近午时。朝臣们早已散了,因此宫中并没有什么人。
当午日明,阳光从云层中时而浮现,但并不热烈。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宫,但见那层层叠叠的重檐殿顶之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犹如列阵的战士身着玄色的铁甲,沉默地站立。
心头莫名沉重,他不由又加快了脚步。
荀彧本是聪慧非常、眼光犀利之人。
手中的这份刚下达的任命书,令他不由心思百转。
他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回想先前陛下之神态。他清楚地记得,陛下刚拿着何进给的那份武将名单,并没有一一查看每个将士的履历,而是从上至下地飞快地浏览。
——就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名字一样。
陛下第一遍浏览完毕时,蹙着眉,轻轻叹气,感觉有些失望的样子。然后,他又开始了第二遍,更加仔细地看。
直到看到这个名叫张辽的小将名字时,顿时眉开眼笑,脸上的惊喜难以掩饰。
不知陛下是忘记了依旧默默坐在一旁的他,还是对他毫不设防。
少年天子所有的心情都直接摆在了脸上,一点都没掩饰。
荀彧很确定,陛下是知道张辽这个小将的。
但是他又想,从陛下还问这小将今岁几何来看,能推测出陛下是从未亲眼见过这个小将的。
张辽。
荀彧握着任命书,若有所思。
从履历看来,此人出身大汉北部的并州,并非士族之人,也未立有寸功。但是陛下却直接给了他一个骁骑将军。这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譬如大将军何进麾下的曹操,其为太尉曹嵩之子,起初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再调任顿丘令,再升为议郎,接着任命骑都尉、济南相、东郡太守。有了这一连串的履历后,才被任命为西园八校尉之一的典军校尉。
就连出身四世三公的袁绍,出任西园八校尉,也并非一朝一夕。
太尉之子的曹操,完成这一连串的履历,历时十五年之久。
而出身寒门的张辽,从默默无闻到骁骑将军,只用了一天。
如此强烈的对比。
荀彧又一次在心头默念张辽这个名字,一边思索着。
以颍川荀氏的信息来源,他都不曾听说过张辽此人。而且,看大将军何进毫不犹豫地、将此人放入远赴荆州的备选名单中,可见何进也毫不知情。
所以问题来了。
为何陛下一副看到故人的神情,欣喜地将此人封为骁骑将军呢?陛下宁愿与何太后对峙,都不愿提拔何家的何苗,可见陛下并不是任人唯亲。
而且张辽这个提拔模式,他莫名熟悉。
……和荀家出任荆州牧、尚书令如出一辙。
荀彧顿时心下一动,隐隐有了猜想:这个名为张辽的小将,必有过人之处。
——这必是陛下为这岌岌可危的大汉,布下的第三人。
虽说可以差人将任命书送往城外兵营,但荀彧今日并无要事。虽然他此刻腹中饥饿,或许背后还有伤,但他还是决定亲赴城外兵营,欲观察一番那个得了陛下青眼的小将。
***
荀家的马车,正候在宫门口。
荀彧上了马车,在暗格中随手拿了块点心果腹。
他蹙着眉,俊秀的面容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自少年天子登基以来,已有三日。
这三日间,对大多数人来说或许正如以往一样。但对荀家来说,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叔父荀爽,作为荀氏一族的族长,之前已隐隐意识到了京中日益严峻的局势。叔父一直拒为京官,近十年来隐于颍川家中。
颍川荀家只派了他和荀攸出任京官,皆为默默无闻的小官。
无论是他之前的守宫令,还是荀攸之前的黄门侍郎,虽不是天子近侍,但却都能在第一时间获悉京中信息。
荀氏其余族人,全都在颍川本家。
——这是荀氏一族对于今下谨慎的布局。
而天子的任命来得迅速无比。
他写给叔父荀爽的信件,到目前都还没有得到回信。
荀彧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间。
他已决定,无论得到怎样的回复,都会以身投入这风雨欲来的时局。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马车慢慢驶过闾巷,驶向洛阳城门。
出了城门之后,马蹄急踏,马车稳稳向城郊驶去。城外的官道此时没有什么人,唯有车轮辘辘的声音,寂寥而单调。
似乎碾到了颗石子,马车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他的右臂不慎撞到了车壁,一阵无法忽视的疼痛忽然袭来。同时,背部也是隐隐作痛。他轻轻地嘶了一声,挽起宽袍广袖,看见果然淤青了一大块。
荀彧莞尔一笑,放下袍袖,眼神温柔。
幸亏这伤,是伤在自己身上。
真好。
***
拉车的马儿打出一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
荀家的车夫在外面示意,城外的兵营快到了。
洛阳兵营位于南面的太谷关附近,距离洛水也不远,只有几里。
荀彧知道,太谷关设于中平元年,为镇压黄巾起义设置的八关之一。它为洛阳城的南大门,也是洛阳通往南阳、汝州、许昌等地的重要关口。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兵营。
兵营地势高险,登此如步屋脊,可俯瞰北面的洛阳城。虽地高势险,上边却是一方小平原,只有皇宫一半大小,酷似嵌在山峦边陲的一座巍巍高台。
荀彧缓步下了马车,顺着坡道,直接往上走。
这座兵营驻军约为一万多人,均为大将军何进麾下直属。他过了辕门,准备去找洛阳营的主簿,带他去寻找张辽。
路过校场之时,他听见一阵又一阵大声的呼喝声。
荀彧转头去看时,只见兵士们密密层层地围在一起,不断有人在兴奋地叫好。
“文远!再来!”有人在不服气地嚷嚷。
“来就来!”那人也大声应了,随后便是兵器不断交击的清脆声。
文远?
莫非是张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