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2 / 2)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他,“啊”了一声,仿佛才注意到下雨,忙拾起雨伞,起身道:“原来是大司马,朕竟没有注意到,失仪了。”
说着引他往殿中走,他问:“陛下在做什么,怎么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少年道:“我在冥想,怕他们打扰,就把他们支开了。”
他稀奇道:“冥想?想什么,连下雨都不顾?”
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一些玄想体悟之类。”
“哦,洗耳恭听。”
少年眼中如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当真侃侃而谈,他看着少年的眼睛,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漂亮的眼睛?少年说到一半,倏然住口,讪然道:“这些玄思清谈,大司马是不感兴趣的,见笑了。”
他道:“陛下喜欢?”
少年笑:“修身养性么。”
当少年笑时,仿佛连天空都明亮起来,整个宫殿变得流光溢彩。
他发现,小皇帝很会说话,博学风趣,经史子集、文辞歌赋、乐理医药无不涉猎,连花草都懂,让他很是刮目相看。
且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能谈什么不能谈,总能恰到好处地迎合他的兴趣,搔到他的痒处,让他觉得与“他”在一起当真舒适愉快。
某夜,少年潜入他不可言说的梦。
醒来后,他满心缱绻柔情,甜蜜怅惘。
然后,凛然警醒。
那人是天子,他一手扶持的天子,还是他义女的枕边人,无论从大局还是伦理,绝不是他该肖想的人。
何况,那人是个男子。
可白日的压抑只助长了梦境的疯狂。
他陷入一场隐秘的感情折磨中。
皇后找萧太后诉苦说,天子不亲近她。
他本该生气的,但内心竟有一丝难言的窃喜。
他不允许自己与那人有纠葛,潜意识深处,也不愿别人得到“他”。只要“他”待在他的地盘里,让他看着,就好。
刚刚好。
他这样想,而梦中却并不满足。
那些难以启齿的纠缠,让他的心泥淖深陷。
有一次,他在某大臣家宴饮,席间看到一个琵琶少年,那相似的背影侧颜恍若惊梦,他有些醉了,就那样盯着少年,目不转睛,神思恍惚。
臣子极为知趣,席散后把少年送给了他。
他把天子的琵琶曲谱给少年,让少年弹给他听,并暗自给曲子起了个名字——长相思。
又一次梦醒,他心跳失速,口感舌燥,身体异变,满心焦渴,他让人把少年唤来为他弹长相思,他盯着少年的背影,着了魔一般,从背后附上去。
此后,他一直喜欢用这种后背式,少年的背影,让他内心得到抚慰。渐渐的,大司马喜欢男色的消息私底下流传开来。
年愈三旬仍无子嗣,萧太妃不满,与他夫人商议,让他纳妾。他纳了,美貌妾室多多少少带了某个人的影子,但也未见得多受宠爱。
反而是琵琶少年陪伴他的时间多一些。
他很忙,能分给后宫的时间本就有限,比起时下许多人,他不算重色.欲之人。
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直到某一日,皇后以天子的名义邀他赴宴,他去了,席间,皇后宣布了自己有孕的消息。
天子的反应有些奇怪,未饮多少酒就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他让人把天子扶下去。
宴会没有再继续,其他人相继散去,皇后让人为他送来醒酒汤,并告诉他,天子想见他。
虽然饮下醒酒汤,他的酒意并未醒,竟不疑有他,真的去了天子寝宫。
然后他看到灯下醉酒的少年。
许是夜色引诱,许是酒精助长,心魔以无法控制的速度疯狂膨胀。
他像是被梦境控制了,冲动,焦渴,无法自已。
他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这一次,他没有控制住自己。
惊天秘密猝不及防地暴露在面前,这一夜,许多人的命运随之改变。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怀疑,皇后说天子想见他,可他见到天子时,少年明显很意外的样子。难道皇后撒谎?
目的为何?她发现了天子的身份?但显然不是。他甚至怀疑那醒酒汤有问题。
这些已经成为永远的谜。
她怀孕,被送往金墉城,秘密生产。
寒雪纷飞的季节,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自她离世,他一直被一种隐秘的愤怒和痛苦充斥着。
所有与之有关的人都受到波及。
最先遭殃的是派到她身边,却没有照顾好她的侍女。
接着是皇后。
皇后的女儿被秘密送走。
她的情人裴某一夜之间失去某能力,皇后得不到满足,又找其他情人,为怕她有孕闹出丑闻,他暗示内侍总管处理此事。内侍总管在皇后的药中做手脚,使她失去生育能力。皇后索性放开手脚,行止越发放荡。他终于忍无可忍,命人把皇后送到金墉城别宫,那人曾待过的地方。
而他,则专心于政事和教养幼帝。
朝廷中人无不觉得大司马马上就要夺位了。
但直到他离世都没有夺位。
病重之时,有人问他,这一生可曾有后悔的事。
他说,别的倒没什么,就是愧对先帝。
这句话被后人诸多演绎,但没有人真正理解。
这世上有多少秘密被悄无声息地湮埋。
到最后他也没理清和那人的关系。
相伴数载,却从未相识,刚刚相识,已是死别。
她为他产下唯一的骨血。
她占据了他最美好年华的梦境,也造成他后半生的孤独。
就像流星一瞬,然后是永久的黑暗,她从他生命中划过,把他留在永远的黑暗中。
因为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那样的人。
如果有来生,我只希望,我能不负天下,也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