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79章 ...（1 / 2）
如此一路晓行暮宿, 十余日后, 他们到达洛阳。
恍然若梦。
十岁离京, 十七岁回归, 屈指算来不过七载, 而在她的心中，却仿佛过了几生几世, 历经沧海桑田。没到洛阳之前, 她脑中浮现的全是梦境里她重回洛阳后的景象, 想得太深入, 以至于真到洛阳, 反而有种不真实感。
眼前所见，完全不同于梦中，仿佛仍是和平时期, 她外出几年, 又回到旧都。
和邺城一样，今世的洛阳虽然几经战事，但并没有遭到外族和流民毁灭性的破坏, 和梦中的破败萧条迥然不同。
或许她的努力还是有用的。
她脑海中突然浮起这样的念头，心中微起波澜。
当年，她曾想过，哪怕今生什么也没做, 只要保下邺城，也不枉重活一世。后来，邺城保住, 失去弟弟的巨大创痛覆盖了一切，她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庆幸与喜悦。
而今，见到全然不同于梦境中的旧都，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欢喜。
保住邺城，成为拦挡胡人铁骑南下的一道屏障，连洛阳也免遭波及。虽然她个人的命运并无太大变化，但至少，胡獠的危害并没有梦境中那么猖獗，国家也没有如梦境中那般被揉成稀巴烂。
等到了皇宫，她真的感动了。
她没有见过遭火后的洛阳宫，但她见过梦境中她归来后的洛阳宫，虽被清理，暮气沉沉，已经不复原有气象。而现在的皇宫，明显被精心修葺过，焕然一新，犹胜以往。
这里仅是给她住的，修不修葺其实对司鸿重华而言并无关碍，他完全可以如梦境中那般直接把她丢进去住，如此，还能为自己节省一大笔银钱。
因为，皇室所有的供给都来自于大司马。
却未料，他把皇宫修葺得如此用心。
这是她一生的栖息之处，与她密切相关，却于他无半分益处。他如此费心，让她真正感受到一丝不掺杂任何利益考虑的赤诚，如一道涟漪，穿过被两世迷雾笼罩的身躯，触动她的内心。
此时的她反而没了那些漂亮悦耳的言辞，流畅无碍的表达，只说出一句，“谢谢阿兄。”
而她的神情，她的语气，她微润的眼睛，让他觉得，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自己所有的付出，值了。
他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微微摇头，“阿兄所做的一切，我和阿娘永远铭感于心。”
司鸿重华看着她，道：“陛下言重，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
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那一笑，如春风拂面，让他心中漾起一池春水。
安顿下来后，司鸿芷住进式乾殿，陈太后住进含章殿。皇帝回归，京城百姓犹如过节，留在洛阳的勋贵旧臣纷纷进宫拜见，说起旧事以及世事变化，无不唏嘘落泪。
初到京城，她就在见人、见人和见人中度过。
直到大雨落下，才难得地清净下来。
天阴沉沉的，绵绵雨水如一面巨大的帘幕，笼罩了整座皇宫。
几日下来，见了太多旧人，听了太多旧事，又身居旧处，她如陷入一场旧梦，沉闷压抑，前途蒙昧，看不到光明。
在殿内闷得透不过气，她走出门，站在廊下观雨。密密的雨打在芭蕉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滑下一道道湿痕，她的心也如被雨打湿，沉甸甸的，像鸟雀湿透的翅膀，低迷委顿。
她坐在廊下的长凳上，望着雨幕，从怀中摸出一只埙，缓缓吹奏起来。
柳溶守在她身旁，手中握着一把伞，随时防止雨水扫落在她身上。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埙配秦风，是彼此契合，苍凉入骨。穿过重重雨幕，如旷野的风声，落入来者耳中。
司鸿重华擎着一把竹骨伞，缓步而行，埙声飘荡，他一路走来，如从夏季走入深秋，从白昼走入黑夜，月光凄清，霜落满地。
他一眼就看到廊下吹埙的少年，少年靠在廊柱上，姿态闲散至漫不经心，乐曲苍凉得近乎悲情，明明是夏日，他却仿佛看到少年身上落满雪花。
他往常看到少年帝王的样子，总是笑着的，全身如散发着光辉，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从未想过，私下里，“他”是这样的。
他不是没听过少年吹埙，某一次，在邺城王府，他夜晚循着埙声而去，就看到“他”如现在这般，坐在廊下的长凳上，依着廊柱，幽幽吹奏。
少年说，他喜欢埙。
虽然如此，在司鸿重华心中，“他”依然是个琵琶少年，充满灵气的琵琶少年，只适合琵琶，埙乐那样苍凉的底色，怎么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他站在雨中，止住通报的内侍，静静倾听，神思杳缈。
柳溶发现了他，刚要提醒司鸿芷，司鸿重华先一步止住对方，静静听完一曲。
曲罢，余音袅袅。
他看见少年垂下头，拿埙的手无力搭在栏杆上，背上如负有千钧无形的重压，整个人沉郁而颓然。
那名内侍似乎在她旁边提醒了一句什么，她慢慢抬起头来，隔着雨雾与他相望。
他的心突然毫无征兆地急跳起来。
他看到她绽开熟悉明亮的笑容，周围的阴郁一扫而空，整个天地为之明亮。
她迅速起身，快步朝他迎来，接过旁边内侍的伞，撩袍跨入雨中，笑道：“阿兄，怎么在雨中站着，几时来的？快进殿，今日正好得了一种新茶，请阿兄尝尝。”
说着，执起他的手，与他同上台阶，一边吩咐，“柳溶，快把今日收集的新茶取来，让阿兄品评。”
柳溶无声躬身，转身离去。
少年的亲近极为自然，笑容毫无违心痕迹，仿佛对他的到来欢喜非常，内心深处，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深深地取悦了，之前听到埙乐时产生的念头暂时搁置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