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1 / 2）

那天的晚饭最后几乎没有人动筷子，乔泽清好说歹说才向家人嘴里填了几口饭菜，夜里收拾完东西躺在床上时，他又感到了胸口阵阵熟悉的闷痛。病来如山倒，他以前一直自诩还算康健，没想到不过一年时间，体内的器官就迅速衰败。知道了消息以后他没告诉多少人，尽量一个人挨着，等心理上最痛苦的那段时候过去，才决定带好行李回家。此刻他半张脸埋进枕头，摸到下午放在桌上的那片银杏叶拿到手上转着，眯着眼缓慢思考。

“太久没回了，之前又一直逃，现在连家就是避难所的那种归宿感都没了。”他略自嘲地想着，“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这句话真是太对了，我回来得少，每次见到爸妈都挺感叹的，觉得他们怎么老得那么快。”

心里装着事就睡不着，乔泽清闭着眼关了灯，等夜的阴影如密麻的蚁群将他这不争气的肉体和胡肆纷飞的闪念一道啃噬干净。

第二天早上是乔泽熙来敲的门，乔泽清慢吞吞起来，模糊着眼打开窗，却发现窗台上又多了一片银杏叶，鲜嫩水绿的颜色顺着晨雾一道沁入肺里，好似使郁结的病变都消失了，他顿觉松快。

他打起精神，朝院里的银杏树笑着飞了个吻，这才小跑着下楼。

到了楼下，乔泽清看见父母在桌边坐着，不忍见到他们一夜之间显出的老态，想说点俏皮话，但多年来与家庭的疏远让他此时的开口显得陌生。乔泽熙从厨房出来，招呼他吃早餐。他松了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

“姐你的手艺还是那么一言难尽。”他用勺子搅拌着清粥表面黏稠的白色米浆，看得出煮过了头，糊了。

“吃你的就行，不付饭钱的人没有资格提意见。”乔泽熙与早起的父母早就吃过，她收拾着碗筷，犹豫了一会儿问：“你，待会是不是应该吃药？”

“嗯，”乔泽清低下头，解决碗里的粥，“药我带回来了，一会儿我自己回房间去吃。”

他听见对面传来轻轻的吸气声，然后是平静的提问：“你为什么不想治？”

来了，他想。

“不都说了是晚期么，”他闷声答，“治了也没用了，最多拖延一段时间吧，结果也不会改变的，浪费钱，人还折腾得像鬼一样，多没意思。”

“你自己说不治，我们就答应不治了吗？你连拖时间都不想拖，你倒是轻松，那你有没有替父母想过？”在一旁沉默着的乔礼夫突然发话。他长了老年斑的眼皮松散地耷下来，半盖住鼓胀着血丝的眼球。

一听到父亲这样的口气乔泽清首先是畏惧，接着就是不可抑制的烦躁。他忍住不皱眉，告诉自己叛逆期早就过去那么多年了，现在这种情况下，不要跟年迈的父亲吵嘴赌气。

“爸，”迟早要过这一关，这才刚刚开始，他深吸一口气，“我自己也是医生，知道化疗做一次是真的很痛苦，有些到最后还被家属强行死撑着维持的那些病人实在是活受罪，我也实在不想变成那样。”这些说辞他演练过很多遍，可说出来的时候气氛还是让他感到窒息。

乔礼夫再一次开口之前王玉静瞥到他的脸色，知道再说下去肯定又会演变为父子吵架，于是赶紧打断：“这时候了你还争什么？儿子想要什么你就先让他去，治病，我们也慢慢治。”她总是可以把两件事说到一起，用她特有的调和语气说出来，好似就不显矛盾。

“我吃饱了。”乔泽清实在不想吵架，拿起空了的碗筷去厨房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