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抓周（上）（1 / 1）
满月宴过后，柳一一就被好生地将养了起来。说好生可能还不够，就算说为她专门造了个琉璃屋将她好生藏了起来也不为过。吃穿用度俱是他们能拿出最好的不说，除了奶妈和董妈妈，一般下人都近不了身，不是在大夫人的怀里就是在老太爷的手里。要说这老太爷也是颇有意思，明明还只是月余的娃娃，却非要带着她一块读书。原先落针可闻的书房，现下却日日传出老太爷清朗有力地念书声。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君子战虽有陈，而勇为本焉；丧虽有礼，而哀为本焉；士虽有学，而行为本焉。”。从论语到老庄，从孟子到墨子，混论一气，也不管这娃娃听不听得懂，反正自个儿念着舒爽就是了，直把想和娃娃亲亲热热的蒋夫人郁闷得不知该说甚底。只得和老太爷约定，每日读书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一一可还小着，平常吃饱穿暖，休养生息才更为重要，读那么多现下根本不甚明白的书又有何重要。老太爷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自然是同意了，可心里却在腹诽自个这个一贯谦和知礼的媳妇儿可是愈来愈不好对付了。
这日，柳老太爷得到了回信，信上写明柳家族长和各族老同意让柳一一入族谱了。话说柳家这一族原是在彭泽县的，后柳老太爷的父亲出来求学，在江宁府里办了个私塾，就这么定在这里了。虽与族里联系不甚紧密，然柳老太爷这一支算是族里难得拿得出手的，而且平常的供奉只多不少，原先那私塾也成为了族里的族学，但凡有族里的孩子愿意来上，可是吃住都包的。这么一来，即使柳老太爷平日不曾和族人来往那般密切，但凡有个甚底事需要族里帮忙，族里可都是万分乐意的。这不，柳一一的事报过去没多久，就得到消息了。柳老太爷并未说明柳一一的来历，只说是长子夫妇俩一直望有个可心的女儿，某日媳妇儿去妙因寺上香，回家途中在路边偶遇一弃婴，又想到寺院主持批的一句“施主虽自然无女，却有天然女儿缘”，认定这孩子是上天眷顾，就抱回来养了，平日里也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完全当亲生女儿了，自然希望能入得柳氏族谱。解决了这事，柳老太爷令人叫来了董妈妈,告知了她此事。董妈妈心里这是又宽心又伤心，滋味复杂得很。还没缓过来，柳老天爷又开口了“妈妈，这一一的事已定，你在柳家待的日子也不短了，怕是该回了。”董妈妈哪不知道自己待得时日有些长了，然她实在舍不得一一，又不想回到秦家那糟心的地方去，只得装聋作哑，绝口不提此事。现下老太爷开了口，她又有何办法，只得红着眼眶行了个礼，惶惶然退了出去。一一现下还住在蒋氏这边的小厢房内，董妈妈得了消息，第一时间就去看她了。却说一一这边也并不闲着，嘴上对一一嫌弃至极的柳家二公子和他哥哥正在这里待着。柳顾庭端着一本书，在一边看得是入了迷。而柳顾词正垫着脚，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看着摇床里的一一。又两个月过去，一一脸上也上了奶色，脸蛋也因为这段日子的将养，鼓了起来，这般变化可让二小少爷发现了新乐趣，自从忍受不住地戳了次一一的小脸，便上了瘾。每日没事必要过来侍弄一番，，关键是一一的小脸还真有点意思，怎么戳都会立刻弹回来，不留一点痕迹。、就连凡事都不太上心的柳大少爷都慕名过来戏弄了阵儿。这边厢，柳顾词正要伸出手进行每日一戳，就听见门口的小丫头禀报董妈妈来了。他还来不及收回手，董妈妈的身影已然闯了进来。在门外的时候其实小丫头有告知两位小少爷在此，然她脑子晕晕的，心里沉沉的，竟没有听见，一个劲地冲了进来，现在看见两位小少爷，只得愣在了当场，好半会才行了个万福。柳顾词看见董妈妈也有些发愣，手就这么保持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还是柳顾庭轻轻地合上了书，缓缓地起身，走到弟弟身边开口道“你今儿个要练的字怕是还没练，与我回书房练字去罢”语罢，伸手拉着弟弟走了。经过董妈妈身边还有礼地朝她微微颔了颔首。董妈妈待两个少爷离开了，才走到一一那跟前，忍了许久的泪水在看到那张可爱的小脸时终是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了“一一，妈妈明日怕是就要走了。以后也不知道这把老骨头有没有这个福分能再见。妈妈这段时间给你赶着时间缝了许多小衣，袜子，小鞋，妈妈也知道你不缺，可就是希望你能用上……”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好些时候，董妈妈的泪珠子就是停不下来，突地，一双圆嫩嫩的小手伸了出来，挥动着似是要做些甚底，董妈妈连忙将头更低了些，没料到一种软乎乎，温热热的感觉出现了眼下，紧接着她眼角的泪就被拭去了，原是一一伸出手努力地给她擦泪咧。董妈妈只觉得心都融化了，伸手紧紧地握住一一的小嫩手，嘴里不住地呢喃倒“好娃娃，好娃娃。”勉力止住了眼泪，董妈妈颤巍巍地从胸口内掏出一块圆形的玉佩，放在了一一的小衣里，这玉佩本是董妈妈家里传下来的，只等着传给她的孩子，然她年少时就守了寡，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玉佩就一直带在身上了。这段时间的日夜相处，她早就把一一当做亲生娃娃般疼爱了，这玉佩不给她又能给谁呢？经历过一夜未眠，第二日，董妈妈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柳宅。蒋夫人抱着柳一一在门口送了送，因怕她年纪小感染风寒，很快就进去了，只留下董妈妈一个人泪眼汪汪地上了车。
夏去秋来，冬去春来，一转眼，一一也满一周岁了。现下的一一总算是给养起来了，远远望去，就像一个圆滚滚的包子，任谁见了都欲上前揉搓一番。大夫人和柳老太爷对此结果自然是满意得紧，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一一现在还不会说话，也不能走路，要知道柳家的两位小公子七八个月的时候就都能说能走了，柳顾词为着这个，还趾高气扬地到一一眼前嘲讽了好几番，走之前还不忘顺手捏捏一一胖乎乎的小脸蛋。高雅的柳顾庭小公子当然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但每次也都会陪着弟弟过去遛遛，顺便也磋磨磋磨小包子，美其名曰增加兄妹感情。
上次的满月宴没怎么办，这回柳一一入了族谱，身份已定，自然可以正正式式地操办起来。收到贴子前来的多半都是柳老太爷的至交好友，皆乃当世大儒，清平雅士，而柳相正也邀请了好些在白鹿书院共事的先生，除此之外，还有柳家的一部分族人以及平常往来的邻里好友，蒋氏的娘家也来了一个庶弟，以蒋氏在娘家的境遇，这倒称不上甚底难堪了，反正自从嫁进柳家，蒋氏基本上和娘家就不怎么往来了。倒是盛南公听闻消息，也派了人前来送礼，送的乃是一副前朝大画师徐周炎所绘的百童图。
待抓周的时辰快要到了，一一就被奶妈并两个打扮得喜庆的丫鬟抱了出来，粉色小衫包裹着的小娃娃愣愣地看着围绕在前院大堂里的众人，眼睛眨了眨，直把一众人等的心肝都给眨化了。众人连声称赞起来，只等着一一正式开始抓周。然此时，柳大管家柳策却小跑着进来，对着坐在上首的柳老天爷耳语了几句。向来儒雅淡定的老太爷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起来，众人见此正各自思量究竟所为何事，一股有些刺鼻的气味传了进来，接着就见一须发杂乱，衣衫褴褛的乞儿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众人皆是文雅之士，虽心有疑惑，却并不多言，只是俱都看着这登堂入室的乞人。却见这人目不斜视地一直径直朝前，而后在柳老太爷身前堪堪停住，俯身做了一揖，清亮若泉的声音随即响起“父亲大人，不孝子柳相昀拜见。”
众人哗然，原来这乞人竟是柳家的二老爷，柳家这一代的奇人，柳相昀。对其有所耳闻的人不由得皆睁大了眼睛想再看个清楚，也无论失不失礼了。要说这柳家二老爷也是大名鼎鼎，不输其父兄。据传他三岁开蒙，五岁读完诸子百家，七岁阅遍史书传记，然自十岁之后，他对这些就不再有兴趣了，反倒捣鼓起了周易八卦，奇门遁甲之术，听闻那处有新鲜神奇之事，人就往哪边寻去，现下已近而立之年，都还未成家。
此时，众人都好奇地看着柳二老爷伸出黑乎乎的爪子，在胸口掏阿掏地，掏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圆形铁盒，而后不知从身后哪里又摸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把这俩个盒子通通递给了柳一一。小小的娃娃丝毫不在意二叔现下的装扮，仰首附送一抹大大的笑容，开心地尽量伸长手抓了过来。离得近的似乎能从柳相正黑乎乎的脸上辨认出大大的笑容，他伸出手想揉揉娃娃的胖乎乎的小脑袋，可在手快要碰到时却堪堪停住了，五官都有些纠结地挤到了一块儿。众人都津津有味地瞅着眼前这幕，忽地又听见柳大管家高声宣到“三老爷并夫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