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 2）
凌晨十二点。
陈情光着脚，蹲坐在房间的扶手椅上，中长的头发松松地在脑袋顶上团成一个小丸子，纤长的身子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脸可怜兮兮地皱成了一揪，满是苦相。
扶手椅前一张长长的木头桌案，零散着摆着电脑和打印材料。烟灰缸已经满了，而手机则被如同洪水猛兽一般，被远远地推倒桌角边。此刻，手机屏幕亮着，正在进行微信多人通话。对话里，两个男声正激烈地争论着，互不相让。陈情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听着公放的微信通话，只感觉额角随着高亢的声音突突地跳动。
——诶……各位大爷能不能明天再吵……
陈情一在纽约拿到法学博士学位，就回到Z国加入了德林这家国际律所在S城的分所。从实习生到律师助理，再到终于可以在名片上把助理两个字去掉，磕磕绊绊用了三年多光景。升职后的半年来，陈情跟在小合伙人的屁股后面，捡着一些难搞的客户项目做，凭着过硬的专业和一张好看的脸蛋，倒是帮德林擦了不少屁股。
最近几个月，作为德林长期合作伙伴的金峰集团，又在计划一个跨境并购的新项目。这家有国资背景的综合性企业，是德林在Z国最不能得罪的金主之一。大型国有企业通常内部机构庞杂，尤其是金峰这家公司。执行一个项目，跳出来指手画脚的领导特别多，再加上其中参杂的利益关系，几伙不同派系的人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撕逼掐架导致项目中断的情况再常见不过。若再算上审批程序冗长导致的律师费拖欠，不知里面情况的负责律师，往往是浪费了时间，又得罪不起金峰的人，只能生生熬着。S城分所里的律师们，凡是听到金峰两个字，都捂着脑袋生怕项目落到自己头上。
陈情心里也烦这些事儿妈客户，但毕竟才升职不久，也刚有机会独当一面地去和客户接触，正是积累口碑的好时机。不管所内所外。这个时候因为客户不好伺候而推脱项目，总归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情狠狠揉了揉脸，放下腿从椅子上坐下来，活动了一会儿酸麻的双脚。
尽管已入深夜，陈情身上还穿着白天上班的正装。今天在办公室改另一个项目的合同干到了10点多，到家还没来得及洗澡，只堪堪解下领带，就被拖进这个垃圾电话会，一开就是近两个小时。可金峰内部现在却是就着一些商业和税务事宜在争论不休，他一个律师想掺和也掺和不进去，又不敢下线，只能坐着干听待机。
看着对话离结束还遥遥无期，而争论的两位金峰项目负责人一时半会也不太可能要自己发言，陈情轻轻按下话筒静音键，只留下公放的声音继续聒噪，自己站起身舒缓起僵硬的筋骨。
好在境外律所通常待遇不错，每月也有租房补助，从来在吃住方面不愿委屈自己的陈情在公司旁租了个小高层，一个人住倒也宽敞。挑高层是敞开式的卧房兼书房，地上满铺上软软的地毯。木头桌案朝着窗户，桌旁立着一个落地长臂工作灯，正散着昏黄的光。房间的东北角是一个嵌入墙角的双面大架上还有周边的地上，满满地放着CD，黑胶碟，还有各式中外文书籍和法律文献。一把木吉他靠着书架倚在墙边。吉他旁有一只矮凳，上面放着一个同样木制的唱片机，矮凳下面放着一对米色的低音音箱。
做为一个绝对的室内派，陈情厌恶运动，厌恶日晒，厌恶出汗。但作为一名合格的单身基佬，陈情狂热地喜爱各式音乐剧。从百老汇到西区，无论音乐剧是英语，日语，还是德语，法语，陈情无不涉猎。在纽约上学的日子里，为了省钱看戏，陈情经常在凌晨就攥着课本，在剧院门口排队抽乐|透票。书架上的黑胶碟和CD也全是音乐剧或相关音乐人的作品。
陈情一边活动着脖子，单手揉着肩膀，走到书架旁边一张一张拨弄着架子上码得满满的黑胶碟。这几年因为加班劳累，陈情与在纽约读书时相比消瘦了不少。他的个子在这一代Z国年轻人中不算高，刚刚摸找一米八男神线，但却因为常年猫着腰，看着不太显个儿。此刻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眯着眼看着眼前的唱片，散落下来的长发挂在脸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面庞轮廓明显，五官深邃。
回国后常有人问陈情是不是少数民族，但他听自己母亲说，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又从来不愿意提有关父亲的事，自己的童年里也似没有父亲那边亲戚的记忆。所以到底他是不是有少数民族的血统，也无从考据。不过，也多亏了这副带着异国风味的长相，陈情蓄着长发也不违和。德林作为境外律所，S城的几位合伙人都见多识广，只要业绩出色，对着陈情缀在脑袋后面的小发髻倒见惯不怪。
陈情专注地看向手指之间，指尖划到的唱片正是百老汇一部经典摇滚音乐剧的日本舞台剧移植版。而这张十周年纪念版黑胶碟是他花大价钱在东京的唱片店淘来的。紧接着排列下来的两张是和上一张一模一样的唱片，但不同于第一张，这两张唱片都还未拆封，烫金的纸质包装外面还专门套上了一层塑料保护套。
——所谓收藏用，传教用，观赏用。
陈情的脸上不可查地带起一抹痴汉笑。
“……陈律师……陈律师！你还在线吗？”
“在！”
陈情如梦初醒，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才想起自己刚刚才把手机听筒开了静音。连迈开长腿冲到桌前，将听筒打开。
“我在。”
努力咽下一口大喘气，陈情心下一松，还好没被发现自己开小差。
“我看这种用注资到收购主体公司，再由收购主体公司发行股票的投资架构可行，陈律师您有什么意见？”
问话的人姓张，是金峰集团下投资平台的财务总监，也是这次项目的直接经办人。最初也是他向陈情的直系老板Vincent 刘提出，让陈情来负责这次的项目。
陈情快速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会议笔记，心下了然张总这是又回到了掐架开始之前提的最初方案，斟酌了一下开口道：
“张总，各位领导，您看这样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口，意在不对张总的意见做出任何倾向性的表态。他可不想被卷入别人公司的内部斗争。
陈情顿了顿，继续道：
“其实从法律层面，这个项目如何设计架构问题不大，我们最终要考虑的核心问题，还是之前几位领导讨论的资金出境路径，使用货币种类，还有税务合规这三个问题。所以我觉得，这些问题还需要我们团队和未来的资方，还有税务团队进场后才好更明确地讨论。”
陈情语速不快，说到这又停了停，见无人反驳才道：
“各位看这样好不好，今天我这边听到各位的诉求也很明确，各位领导先行休息，我这边整理一份会议纪要马上发给各位。然后各位可以拿着这份资料分头去和现金流和税务的同事讨论，等想法确定了，我们再召集一次电话或者现场会敲定方案。等方案定了，法律文书方面我们很快就能出。各位看这样可好？”
这打了一大圈太极的话及此，言下之意就是——
各位大佬！求你们可不可以憋开了！我继续熬夜给你们写纪要还不行么！能憋吵吵吵浪费我时间么！
张总一听这话，似乎在电话那头笑开了花，
“这感情好陈律师！老董，你看我们这争来争去也没个结果，不如大家先各自回去理理思路，和团队再讨论一下。现在这进展要是给上头的领导知道了，我们就都别干了！”
张总嘴里的老董，是这次要发起并购的成员公司一把手。和张总吼了半天，丝毫上风没占，也觉得力有不逮。作为张总手下投资平台的下层单位，想要在接下来的交易过程中尽可能的多为自己公司占点利益，阻止上头母公司侵蚀自己的控制权，光靠嗓门大还是不顶用。董总心下决定，明天还得跑一趟总公司找人。
“好吧好吧……那陈律师辛苦。”
话毕，便悻悻地下线。
“……哼，土炮。”
张总小声地嘲讽一句。
“那辛苦陈律师啦，改天请你吃饭！”
“不敢不敢，领导早点休息。”
陈情干笑着应着。他不知为什么，虽然这个项目是受了张总的知遇之恩，他还是莫名地对这个人喜欢不起来。
——不用您亲自请我吃饭，之后律师费请不要拖欠就好……
陈情腹诽着，看着屏幕上亮着的头像一个一个迅速消失，直到最后就剩下陈情一人。他的头像正是当下颇有名气的网红动物藏狐，趴在一片乱石杂草上，正用那幽幽的目光投向荧幕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