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2）

1.

凌晨一点，唐子煜一个人在家。

七个半小时前，方城来家里找他，做了点清淡的小菜，两人一块儿吃了顿饭。准确来说，是方城哄着他吃了顿饭。

他在方城的注视下，一口一口把碗里不多的的饭菜吃到肚子里，然后蜷在沙发上捧着方城给他倒的水，沉默地看着他收拾。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从前。

他的身体提醒着他，打碎他的幻境。在方城不注意的时候，唐子煜轻手轻脚地到卫生间去，抠着喉咙把胃里的东西全数吐出来，直到两颊酸涩，吐到喉口都是一片难受的烧灼感才停下来漱口，再按下抽水马桶，听着“哗啦啦”的声音悄悄地出去，假装自己只是上了个厕所。

方城一直待到了十点半，期间抱着唐子煜拣了最近一些令人高兴的事情说，也不需要怀里的人作出回应，一件一件地数着。唐子煜只是听，时不时发出一个单音，能让方城知道他有认真，然后继续讲下去。他不敢放松自己靠在方城怀里，只是吊着力气僵着。

他知道自己瘦得可怕，腕子细得像皮裹着骨架。他怕自己这一身硬的，突出来的棱角把方城硌痛。

方城讲的事情，他不清楚，也没什么兴趣去了解，完全不能在他心里起点儿什么波澜。但他知道，像他吃进去东西一样，方城只要听到他的回应就会觉得高兴，他想让方城高兴一会儿，别整天为了他难受。

十点钟的时候，唐子煜洗了个澡，睫毛被水雾蒸得湿漉漉的。方城帮他把头发吹干，又把药翻出来倒好水，放到他手上，盯着他吃掉，喝掉那杯水，才揉揉他的头发，离开了。

唐子煜站在客厅，一直是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乖巧的，看着他出门，甚至扯出一个笑，挥了挥手。

在门被关上那一霎，清脆的一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客厅，敲着他的耳朵。唐子煜脸上那一点笑分崩离析，他立刻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张开嘴，把藏在舌下的那两片小小的白色药丸吐出来，冷漠地看它顺着水流被冲到管道里。苦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就连分泌的唾液也是苦的。是含得久了有些化开的药片，让唐子煜那股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药是地西泮片，就是安定，是两天没睡的唐子煜浑浑噩噩地被方城按到医生面前开的。但吃药并不能真正地进入深度睡眠，只是将大脑强制休眠罢了，也睡不深。唐子煜不愿意靠药物入眠，就算方城监督着，也被他瞒了过去。

他不想睡觉，闭上眼睛就会做梦，生拉硬拽不让他醒过来，梦里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场景。

永不停息的海浪，拍打着岩壁，和充满锈味的，废弃的工厂。那股味道好像漫过喉咙，然后吐出来，变成殷红的血。

那个梦是无声的。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死死地扼住，也不能动弹，徒劳的无用的挣扎，然后被翻来覆去地折磨。

唐子煜只会梦见这个，醒来时是一身的冷汗和满脸的泪，耳朵嗡嗡作响。那些场景那么真实，仿佛就发生在上一秒。

他打着颤坐在床上，紧紧地搂住自己，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咬着牙凶狠地落泪，熬过漫长的一夜。

他知道方城担心他，方城难过的眼神也像锥子一样刺着他的心。他清楚明白，他爱方城，他不想让方城难过，便每天努力地吃饭睡觉，让自己活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活成会哭会笑，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和方城。

但他再没有办法做到。他痛恨自己欺骗方城，在他面前演戏，但他不得不装作每一天都在好转，摆出那副积极向上的态度，把真实的自己丢进匣子里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