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 / 1）

腊月寒冬，院子里一株梅花枯死过去，徐氏倚在床上，薄薄的被子挡不住寒气，冻得发抖。

岑一一穿着下人的衣服，时不时抠着手上冻疮溃烂的地方，接手小爹没做完的伙计，坐在小凳上纳鞋底。

听外面砖头垒起的小灶上水沸了，岑一一连忙给小爹端来一碗热水，徐氏捂着碗壁暖暖手，吹着气喝下几口，总算是活过来。

徐氏道：“一一，你也喝些。”他递出碗，苍老的面容仍是慈爱的。

徐氏的容貌是不错的，当年会在醉酒之后被老爷拖上床榻说明他很有一些资本。只是现在，被蹉跎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岑一一心里一酸：“小爹，你喝，我平日里不缺热水炭火吃食。你多喝一点保重身体才好。”

徐氏瞥他一眼，老泪纵横：“你跟着我是受罪了，一一你的模样性情样样不差，若是能托生在夫人的肚子里，就，就……诶！”

“小爹你说的是哪里的话，就是少爷也没我运气好，有个这么好的小爹。况且夫人他们也不曾苛待了我，少爷有什么吃食衣裳也都愿意分我一些……” 岑一一笑了笑，偷偷擦掉脸上的泪水，“小爹，你的日子过得苦，但是不要怕，我已经同夫人少爷求过了，等过些日子，炭火被子就该送来，小爹你别担心。”

“真的？”徐氏将信将疑，“夫人竟给你这般的体面？”

岑一一连忙笑道：“自然是这样，我毕竟是从小伺候少爷，多少有些情分。这次回来，正是要和小爹说一件天大的好事。”

见徐氏似紧张了起来，岑一一不敢卖关子，道：“小爹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来岑府住过一段时日的越氏少君越东旭？”

徐氏不知道岑一一为何要说这个，但仍然很配合：“那越少君我见过一面，虽然还只是少年模样，但也看得出是个难得的灵秀人物，我就记住了那越少君。听说他和我们府里的少爷有过婚约，说来还是我们府里高攀了人家，只是后来越家出了变故，这婚事就不了了之。你提他做什么？”

岑一一笑道：“正是和他有关哩，越少君现在是当朝的显贵，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达官显贵人家想要往他那后院里塞人。当年少爷同他的婚约都是高攀，这时候更不知道要攀多少高枝才配当他的夫人了。那越氏子记挂着当年的婚约，仍肯向老爷求聘，只是他那正室的位置指望不上。老爷舍不得少爷，也舍不得婚事，便让我捡了便宜，好歹我也是老爷的骨血。”他说得轻松，一张小脸上摆满了欢喜，只有微红的眼圈昭示着他内心的痛苦。

徐氏如遭雷击，强扯出笑来：“婚事是老爷定下的？可说了是什么位份？”他一直觉得亏待了岑一一，有心要给他找一门婚事，嫁过去就是当正室的正经人家，只是，只是，万万没想到竟被老爷许出去做妾！

真真是好狠的心。

岑一一牵住徐氏的手，笑道：“小爹不是瞧过那越氏子么，是个灵秀的人物。我听说他人品贵重，是贵妾良妾又有什么要紧的不是？既然把我纳进去，总不会短我一口饭吃。”说罢，他侧了头，悄悄抹去了眼泪，哽咽道，“我唯独担心小爹在府里的日子，往后没了我在，也要好好的才行。”这就是木已成舟，婚事已经定下来，没办法改的意思。

徐氏泪如雨下，哭道：“冤孽，真真是冤孽，我儿这般好的人品，就欺负到我们头上了。当年退婚是他们做出来的糟心事，撕破脸之后，竟把你送过去让人糟践！他岑凤子不愿意嫁过去做良妾，就要我儿代他受辱！苦了我儿，怎么是从我这不中用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岑一一想了想，安慰徐氏：“小爹，越东旭是个好人。娘你可还记得，有一次我饿着肚子在外面哭，是越少君送了我一包点心。听说那包点心原本是买给少爷吃的，后来，少爷埋怨他，也不曾把我给供出来。人说三岁看到老，他本性纯良，我嫁过去了，他不会欺负我的。”

徐氏抬起泪眼：“真的？”这是有些接受了这种说法，又或者是知道自己无力回天，擦了擦眼泪，“可定下日子了？”

“定下了，这个月廿十就嫁出去。”

“这么紧？”徐氏听完皱了皱眉，今天已经初三，就只有十几天时间准备了。

岑一一笑笑：“纳妾没有那许多的讲究，小爹不用着急。我是按照岑府少爷的名分送出门的，要准备什么，夫人老爷都会给我准备的。我走了之后，小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即便为岑老爷诞下子嗣，徐氏依旧没名没分，日子实在太苦了。

徐氏斜了他一眼，皱眉道：“那怎么能一样？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把你看在眼里，准备嫁妆能有多用心？这种事我还是要准备准备的。”

他正要掀开被子起床，就被岑一一拦住了，压回床上：“小爹，我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不用费心。”

“诶，”徐氏叹了一口气，无力道，“我是个不中用的，即便想要准备，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等过几天，我借个厨房，给你做些糕饼，你带过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