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血债（1 / 1）

沐曦殿。

凌晨疏朗的天光打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上，彻骨的冰冷。阴翳着脸的少年天子终于从龙椅上站起身。负手而立，面对着万顷河山，九尺宫墙。连绵不绝的皇城掩不住的繁华，在曦光中缓缓拉长了巍峨的身影。竟将少年天子单薄清瘦的明黄身影映衬得格外渺小。

脚下已然是跪了一殿的太医。尉迟烈眉眼冷峻，森然开口，满满的沙哑与狂怒，却仍旧是那般清雅无双的嗓音:“你们都给朕听好了，容朕最后再问一次，到底是谁瞒下那两个小杂种的？”

一殿寂静，太医们心知肚明，一个人和一群人，根本没有差别。皇家强娶，滑胎本已是丑事，天家容不下他们，说与不说，是与不是，知道这丑事的人都必须死。

“很好。”少年天子扬起一抹明媚至极又阴冷至极的笑:“你们啊，真是结结实实打了朕的脸，那……不如明日午时三刻诛九族？”

他把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条，可他并非不偏执，不暴虐。他的确长大了，可也的确仍然是个孩子。

昨夜御膳房可是足足酿了一夜的酒。这位小天子先是独自饮酒，再至直接泼酒。琳琅玉盏碎了一地。鲜少见平素冷冽内敛的陛下如此盛极地动怒。他几乎是狂怒地整夜吼着一句话:“她怎么没有滑胎，为什么她还有他的孩子！”

他无法忍受与那人相似的眉眼。

他记得，他娶她作王妃时殿外摆的一地尖刃。殿外还有几个因为惧怕那一地尖刃，而不敢进殿的大臣在虚张声势地喊什么烟花女子，什么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什么君上三思啊。大殿之上，他一甩袍袖，神色孤傲，看着怀中的女子宠溺道:“本王的王妃新婚之夜是不是处子之身，本王可比你们清楚得多。”他也记得，篡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之前，她仍旧选择相信他的固执。他更记得，那一夜缠绵的吻痕和得知有孕时，那一双璧人不复何求的笑，将他整颗心都凌迟了。

嫣儿背着他偷偷诞下那两个孩子之后的当夜，风声传入他耳，他当即将青玉案上奏折笔墨尽数甩落在地。瞧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他唇边勾起凄凄冷笑，这真是整整一个光华殿的太医宫女都跟着装聋作哑啊，却殊不知万人之上的他，自以为滑胎这一计策成功就已是万事大吉的他，才是被蒙在鼓里最深的那个傻子啊。看来除摄政王这一计策还真是对的，就算他没有篡位之野心，没有想和朕争夺这皇位，想带着妻儿自去作个逍遥王爷，可如今看来，就凭整整一宫的下人如此对他这般忠心耿耿的程度，日后若是朕哪点做的有失民心，他们为他黄袍加身，逼宫夺位，也绝不可能是什么难事……

西盛二年七月十五日，午时三刻斩首了皇家御医共十四人，且个个株连九族，其中有位老太医，尸首示于城门三日，并被鞭尸。无人知道陛下为什么动这么大的怒，成了青史上流传千古的谜。千百年来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可无论怎样疯传，却都离不开那情爱二字。

西盛二年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尚且刚刚过满月的小王爷尉迟夙沉和小郡主尉迟宿嫣忽染恶疾，暴毙。

他们还那么小，还没有见过他们的父君，还不会叫母妃。他们疼得桃形小脸已经开始抽搐，白净的身子已经开始发青紫色，从唇中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我惊惶而狂怒地命人去找御医，可御医无一存活。我盛怒之下的面目大抵是至极的狰狞吧，因为下人们已然都被我狂怒的模样吓得瑟缩在门边。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停止了呼吸，温热的身子变得冰凉，体温逐渐褪去，柔嫩的皮肤缓缓僵硬。只是一炷香的时间，我的小夙沉和小宿嫣便在我怀中，与我，天人永隔。

我的小夙沉和小宿嫣走的那夜，烛火迷离黯淡。明明该是皓月当空的中秋之夜，月影却分外疏暗。我抱着他们倚靠在床头，他们唇角的血迹已干了。他默默坐在床边。不过一月有余，我们却都沧桑至极。仿佛已过了一世，仿佛我们的相识还在上一世，隔世的容颜再相见。

“陛下收买下毒的那个小宫女，本宫就地正法了，该是不该？”我率先打破沉寂，嗓音沙哑。唇边勾起凄凄冷笑，再也不顾什么皇家规矩。我当时，一心只想他死。

“自是应该，嫣儿，你听我说，孩子……以后还会有的。”他急急应道。眸中闪烁的光亮有些吓人。

我径直一掌响亮刮辣，看着他颊上红肿的指痕，生生抑下再扇他一掌的冲动，眼泪却莫名流了下来。语气仍不疾不徐:“还会是小王爷和小郡主了吗？可惜本宫不乐意生小太子和小公主。”

他舔了舔唇畔残血，眉间一点朱砂红得妖冶。

“可朕乐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