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阴阳（1 / 2）

他离宫时我并没有去送他。

这应当是他对我最为狠心的一次吧，王府深锁重门，宫人眼里都是浓浓的心疼，死命拉住我的衣袖:“娘娘，王爷吩咐过了，今日再不准您出这王府大门。娘娘，娘娘您别去！您还有身孕！奴婢们实在不敢抗旨啊！”

奔出王府时，我神色都是恍惚的。我自己也不知道尚有身孕的我是如何挣开宫人，奔至皇城门下的，

他一袭戎装端坐马上，如墨的青丝高高束于脑后，面如冠玉，俊美无双。身后万军林立，身前是需仰视他的陛下。古时兰陵王征战，以黄金面掩俊美。我忽然担心，他这张容颜，定会惊艳倾倒那惯于以蓄须蓄发为美的戎狄人吧？

“此去北地，路途遥远，叔父……多保重。”小烈眉眼中是有不舍与担忧的。

他笑笑:“陛下也多保重。”顿了顿，又表情温柔道:“记得……照顾好嫣儿。”

“嗯……朕会的。”小烈艰难地点了点头。

疯了一般奔来的我，径直撞入他怀里，贪婪地汲取这最后的温暖。

“嫣儿？”他和小烈同时一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哭得声嘶力竭，泪痕满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良久，同我一样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拥着我，清俊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精致的凤目里，光华破碎一般凄楚潋滟。

因为我做不出来离开你这种事。

“傻嫣儿……为夫不是……不让你出王府大门的吗……是不是为夫还是太宠你了，宠得你都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回去，听话，嫣儿乖……快回去，为夫见不得你哭……”他俯首吻了吻我颊部，环于我腰上的手猛地松开，飞身调转马头，急急扬鞭，话语仿佛在耳，却又萦绕天际:“来人送王妃回府，那几个不听话的宫娥，一律问斩！”

泪水肆虐，马蹄扬起的尘埃迷了我的视线，我知道是我很没骨气地舍不得他。小烈张了张唇:“皇婶……嫣儿节哀……”

我置若罔闻，只是冲着那道风一般逼近天边的身影，几乎声嘶力竭地哭着，身上的斗篷被塞外的狂风刮得猎猎作响。换得一旁的小烈堪堪红了眼眶。

尉迟烈怅然若失，她当真是从未喜欢过自己啊。

果然还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么。

他原本以为她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落泪的。

腊月初九，小雪。

辞去仅数日，我茶饭不思，精神也不好。夜间频频做噩梦，我时常梦见自己披着那袭如火的婚服走在北地茫茫雪山上，总是望见远处他状似虚空的模样，一脸的鲜血和淤青，居然还不知疼痛似的对我无比温柔地笑，却似乎总也掩盖不住他天生的俊逸。在梦中，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心口处清晰的疼痛感，疼得我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都很模糊。我毕生都没有经历过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他那般模样真的不知让我有多心疼，我提着繁复的长裙，一路飞奔，多想跑到他身前带他回宫，带他离开这会吞噬人的虎狼之地。可不论我跑得有多快，也不论我跑得有多几近虚脱，却总也到不了他身前。每每这时，一阵天旋地转，我居然又会身在曲折而繁复的回廊上，廊外雨声淅沥而连绵，我万分惊诧地回头，望见身侧他俊朗如昔的侧脸，不禁惊呼出声。他回头，我又撞入他那一双仍是无比勾魂夺魄的凤目中。只是他眉宇间的神色虽也温柔，与往昔相较，却陌生疏远了很多，还带着少许试探。我猛然惊醒，这乃是，数载前我初入西盛的那年，同他一起，长廊避雨的那日吧？那日并非初见，却是初识。那时，我们谁也未曾想到，那场雨，那把伞，那方锦帕，将一个旁人皆近不了三尺之内，狠戾阴绝，杀伐决断的摄政王和一个凉薄无情，虚情假意的烟花女子缔结下了毕生姻缘。这时，我胸腔内居然又会浮现出当日怦然心动的感觉。惊醒之后，一抹额头尽是虚汗。太医来瞧，都说王妃娘娘忧虑过重，乃是心病，不但药石罔效，而且还恐会伤及腹中胎儿。身前的小宫女劝我不必如此担忧王爷遇险，说凭王爷那么宠娘娘，待王爷凯旋归朝肯定又该心疼娘娘了，万一是真的伤着了小王爷和小郡主，那王爷该有多盛怒啊。在那般盛怒之下，说不定还要怪罪下人们，要是奴婢们一个一个全都诛九族了可该怎么办……可我如何听得进去她这一席话。我是真的怕，我担心他出事。那是我的夫君啊，是我毕生挚爱啊。

腊月十九，大雪。

摄政王尉迟枫葬身莽莽雪原的消息传来时，不擅绣工的我正在跟宫中的绣娘学着绣一对龙凤肚兜，那是为我腹中未出世的小王爷与小郡主所制。一时王府内，上下哭成一片。震天的哭声中，我感到自己被这强大而彻骨的悲伤所吞噬，胸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抽离，又破碎成片，心一下子尽数空洞，有风从那里大片大片地穿过。碎片直刺入血肉，生疼生疼的。只是很久以后依稀回想起来这一切，发现当日的自己居然没有落泪，是有多刻骨铭心的疼痛，疼到我得知自己夫君的死讯，连为他落一滴泪这般如此寻常的事，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