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原来她昏倒的一瞬,玉器落到了地上,乳母只顾了她,并没有看到这样东西。
还好,没有丢……如轩下意识地把它抱在怀里,忽然又想到非得丢了它不可,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还没有如此的喜欢一样东西。这件玉器,捧在手心里,就像是捧着最大的欢喜,无论何时何地,都心旷神怡。那一团雾状玉质倒映的人影,仿若身在玉中世界,亦或是由此连接的未知仙境。如轩用食指拂过玉器表面,停顿在一孔处,能感觉到有丝丝清冷从孔中流出,宛如自仙境吹来的风。
她被这小玩意彻彻底底地征服了,着了迷似的把玩。不知不觉,两手手指按在孔上,嘴唇靠近中空的开口处,闭眼,轻轻地一吹,吹出一个清脆的声音。声音惊到了如轩,她手一颤,玉器掉在了地上。
方才……那是它发出的声音?好生动听……这大概就是乳母说的乐器吧,用以倾诉表述之物。
蓦然,如轩心里生出异样的感觉,她好像感觉到,刚才那一声,似乎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回荡,似乎被什么人所听到……
目瞪口呆地跪坐在地上,如轩怀疑自己不是见了鬼。但那感觉愈加强烈,充斥心间,让她又忍不住拿起了乐器,送至唇边,轻轻一吹,一声长鸣流泻而出,旋即消逝,犹如被无形旋窝吸入,不知送去了何处。如轩耳听不到回声,心里却能感受到余音缭绕,随风跌宕,一直去往远方。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如轩激动得不知所措,接连吹了十几下,一声接着一声,都抵达那不知名的地方。仿佛足不出户便看尽了天下美景一般,这等奇妙的满足感让她不禁想学着吹出一首动听的曲子来,没准那地方有人真的正在倾听?
如轩心想,我只要吹一首曲子就好,吹罢我就扔了它!
至于如何学曲,她首先想到乳母。乳母曾吹骨笛给她听过,那旋律一度使她如痴如醉。可是没想到,找到乳母后,乳母却说没见过这玩意,不知道该怎么演奏。试吹好久,却怎么都吹不出声音,只好作罢。
如轩再找莫为,莫为说此物叫作埙,常为陶制或石制,玉制的甚为少见,这造埙之玉也是奇特……大肆赞赏一番后,拿起一吹,也吹不出任何声响,尴尬结束。
吃过午饭,如轩又独自在屋里琢磨了一下午,依旧只会吹出单调的一声。若是有人能教她该多好。真是纳闷了,她一个小孩子随随便便就能吹响的玉埙,两个大人怎么就吹不响呢?
学曲之事只好作罢,如轩最终垂头丧气地拿着心爱的宝贝偷偷出了府,准备寻个地方丢掉。
黄昏已至,天幕上浮着几朵火烧云,由东边弥散而来的暗蓝一点点侵蚀着光明。女孩偷偷出了府,披着一身的金色余辉,立在街头,很是茫然。她到底要把玉埙扔到哪里去?哪里都舍不得啊。
或许,埋在自家院里也行?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于是转身,却愣住了。
就在她面前不远处,昨日褐色麻衣的人,静静地坐在街边,距离较近,可以看出是个女子。
如轩的腿又不争气地软了,不过那个人看起来没有昨日那样可怕,也没有要靠近她的意思。女子的脸笼罩在阴影之中,苍白的毫无血色。她双眼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街上除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和一个睡着的女子,已没有别人。如轩的眼帘里,那个蜷缩在麻衣里垂首静坐的女子,看起来莫名的孤单。她好像存在于这个世界,又好像不存在。一个影子无声地坐在一片光晕之中,轮廓都有些模糊。明明是那么突兀,与周边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仿佛只要注视者移开目光,她便会顷刻间消散在尘埃之中。
如轩盯着她看了许久,那人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睁开一双碧色的眼睛向如轩这边看来。
小女孩被她的举动吓到了,颤抖了一下。披着麻衣的女子垂下眼帘,微微张口,发出低沉嘶哑的声音:“你在这做什么?”
如轩不敢动,心道:扔玉埙……
“为什么要扔?”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如轩瞪大了眼睛。她……她也能知道我要说什么?
惊讶使如轩不由自主地靠近了那个女子。再次回答:有人想用它诬陷如轾。
女子目光落在那玉埙上,沉默许久后,问:“我能看看它吗?”
如轩一怔,随即把玉埙递了过去:当然可以。这人虽然表面有些可怕,但却不知何故使她觉得有些亲切。与她对话,有种与世隔绝的恍惚,就像面对古老的树洞将心事和盘托出,不必在乎人心险恶,一切都会安然无恙。
“传说中的陨埙,为何出现在此……”
女子面容僵硬,神情落寞,犹如覆着一层冰雪,怔怔地看着如轩手中的埙,喃喃道:“世说吹响陨埙者,乃非人之物,抑或,已死之人。”
声音太小,如轩并没有听清。
麻衣女子终于接过玉埙,轻轻一吹,悠扬的一声拨动晚风,随即遗失在空中。如轩眼眸蓦然一亮,差点惊呼出声。她留意到女子茫然无神的双目,懂事地把兴奋压了下去,静静地等麻衣女子再次开口。
那女子抬眸看她一眼,将玉埙交还,冰冷的手指触碰到女孩,令她不禁往回一缩。
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有种悲凉之感:“留着吧,没事的。”如轩听了她的话,顿时心跳加快。她是很想留着的……
“我教你吹一曲,好吗?”
真的?女孩一下子高兴起来,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此得偿所愿。
“真的。”女子抬头,对她微笑。如轩终于能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一张僵硬的脸,满是死寂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