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場（1 / 2）

戲園子裡，出入場門都格外有講究。門簾設在舞台兩側，通常一塊紅綢布緞子，以金絲鎖好邊，顯得貴氣，上頭再繡些什麼祥雲、錦鯉、蝙蝠之類的吉祥圖案，右邊門簾之上懸一塊橫木板寫著出將，左邊一塊寫著入相，既是討個好彩頭，也作提醒演員們入戲、出戲。

外頭的場面正熱鬧，鼓點響個不停，觀眾終於不似開場那般惶惶拘束，轉而鬧騰起來。掌聲、喝彩聲此起彼伏，間雜開水沸騰與嗑瓜子的聲響，戲園終究回歸到它本來的樣貌，生氣勃勃，嘈雜熱烈。

陳啟明悄悄湊近了入相一側的厚布緞子，撩開一角小縫露出一只狹長的眼，像一隻暗中窺探的捕食者，眼神銳利，靜靜掃視觀眾席，尋找自己的獵物。

他一眼就瞧見了魏洗星，這人的氣質實在是與這聒噪吵鬧的戲園格格不入，更應當去些個什麼西洋樂會。髮絲被細緻地一根根梳到額後，露出低平的額頭與突出挺立的眉弓，眉頭時時緊鎖，深陷的眼窩裡兩片眼皮褶子蓋著鋒利的眼，連閔福生第一次見都曾感嘆此人必是遭受極多，人情世故皆化成線條被刻在臉上，雕出一副深沈又內藏鋒芒之相。

不過魏洗星每次來坐的都是二樓包廂，直愣愣坐在最頂前還是第一次見，陳啟明頗有些新奇的多打量了幾眼。舞台燈光映著他半臉，這人穿著威儀不苟的軍裝，直挺著腰背端坐在座席，神態嚴肅莊重，陳啟明覺著他甚至比舞台上的演員更令人矚目些。

想到這他忍不住偷笑出聲。

忽然，似是出自於野獸的直覺，他感受到有目光正緊盯著自己。於是一下收斂起聲息，緊張得背上豎起了寒毛，忙把幕簾放下，隔絕那道目光，將自己遮蔽。

“怕不是隔壁坐著那嚴司令??”陳啟明一邊往回走一邊思考“本想著先來打探打探對方，沒想到卻被對方先一步發覺了痕跡。”

他決定把責任推到魏大帥頭上，要不說美色誤國呢，多打量了幾眼這姓魏的，就把自己出賣的一乾二淨。

不過回想電光火石之間對那嚴司令的匆匆一瞥，似乎不似自己想像那般凶神惡煞，反倒長了一副清秀之相，還有那頭捲曲的金黃色頭髮??彷彿是個洋人？

本以為位高權大的嚴司令來戲園必非什麼好事，怕不是初來乍到的要拿喬立下馬威，沒想還真這般端正的規規矩矩聽起了戲，甚至融入了周遭氛圍，看這戲園滿站軍官，卻如平日一般自在，未添分毫壓抑。

“可官座不坐，偏偏坐在池心??”陳啟明暗笑，心說這嚴司令到底是懂戲呢，還是不懂戲呢？

“秋胡打馬奔家鄉，路上行人馬蹄忙。坐立在雕鞍用目望，見一大嫂手攀桑。前影好似羅敷女，後影又像我妻房。本當下馬把妻認，錯認民妻罪非常??”

今夜的大軸是一齣傳統折子戲《桑園會》，為春期魯人秋胡桑園戲妻的故事，唱工做工都不複雜，加之合作多年，陳啟明姚青山兩人早已默契非凡，今夜的戲對他們而言，即使貴人正坐在台下也都還能輕鬆自如，並不需怯場。

——假使能忽略某人炙熱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