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 2）
吃完冰糕，两个人打算去给女生递水。
绕过正在挥舞红扇子的大妈们，从《最炫民族风》的管辖范围过渡到到《自由飞翔》的专场，二人穿梭在好不热闹的人群之中。
于以求正在注意避开扭着秧歌儿步向后退来的阿姨，没想到一往后退多了几步，就这么被脚下一个东西绊倒——
铁碗里乒零乓啷的硬币、毛爷爷和各族人民撒了一地。
“抱歉......”于以求小声说。
“小于儿你没事儿吧！”他被杜小远扶起来，然后两人又开始捡地上洒落的钱币放在碗里。
于以求一边收拾一边抬眼打量着——那铁碗是属于身前坐在地上的男孩的。
地上有一个白牌子，上面大概是写着男孩的经历——于以求没有看，只是慌乱地将目光转移开来，不敢对上男孩的大眼睛。
乞讨。再常见不过了。
往常于以求走在路上遇到这种事，会感到尴尬和同情，却几乎不会停下脚步，仅仅是自己小声对自己说一句“抱歉”然后在他们期冀的眼神和哀求的话语中快速逃离开——
也许是自己比较绝情吧。然而他也从不认为自己能真正地帮助到这些人什么。
这一次，既然是自己打翻了别人的东西，于以求也不好意思就这样离开，只是从自己包里掏出几块硬币来放进铁碗里然后准备收拾走人。
然而身旁那人似乎没有就这样离开的打算，而是蹲在一旁仔仔细细地看白板上写着的文字。
于以求也只好蹲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很想告诉身边那人，大部分这些内容兴许都是假的；而这些孩子，兴许只是某些大人用来赚钱的工具，施舍他们并不能稍稍改善他们的生活，反而充实了那些恶人的钱包......但是看到那人紧皱着的眉头，于以求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是摸了几张纸币出来，用手肘捅了捅身旁的人。
杜小远转过头来，朝于以求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他快活地把纸币放进了铁碗里，对面前怯生生的小男孩指了指于以求，“要谢谢就谢这个哥哥哦。”
“谢谢哥哥。”那声音脆生生的。
于以求局促地点了点头。
两人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响声——
回过头，一个滑着旱冰的男孩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身后的中年妇女正急冲冲地大叫着跑来。而乞讨的大眼睛男孩木然地收拾满地的零钱，收拾完后又一声不响、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哭泣的同龄孩子和心痛得骂骂咧咧的家长，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自顾自的，当着人流中的定点。两人就这么走着，不知道为何忽然没了话语。可是广场还是那么热闹，充斥着人们的盈盈笑语。
“......那个男孩和我是老乡。”
杜小远忽然开口说道。
“你老家......是哪儿？”
“嗯......四川的一个小山村。”
说着，杜小远回过头来朝于以求笑笑。
“......哦。”
于以求见他似乎不怎么想谈，也就没有再张口追问。
毕竟在这方面，于以求一向比较......善解人意。
但没想到杜小远却又自己开口了，“嗯......怎么说呢？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太幸福不过了......”他似乎是在向于以求说，但更像是自言自语，“能够来到这儿......”
“我已经很知足了。”
知足吗......
于以求的心小小的被揪了一下。
青春期的少年老是特别矫情，还特别带刺儿。就这会儿，于以求就一不小心想起他爹骂他的话：“你们这代娃儿就是不晓得知足。”然后举出他们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披星戴月的事例来——然而于以求内心不仅毫无波动，甚至还有点想笑。
是，也许他是不知足。但他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好拿来比的——毕竟那时的生活环境和现在也不一样，这到底有什么好比较的？那莫非只有他现在也吃不饱穿不暖早出晚归地干活儿，他爸才会觉得这是勤劳辛苦的？......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苦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烦恼，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并不是说谁有钱谁就比谁幸福快乐了，难道不是吗？......
就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比那个乞讨的男孩能开心到哪里去；他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现在的生活，去当个没爹没妈无牵无挂的流浪儿童......当然，这一定很苦，但是他真的有这么想过。
......这是于以求之前的想法。
而现在他怂了。他忽然有些害怕，如果这种想法被杜小远知道，会不会遭到对方的鄙夷——毕竟这确实挺身在福中不知福的。
才说要学会闭嘴的于以求明明可以选择闭嘴，可是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想要的不是隐瞒，而是真正的理解。
“如果......我是说如果，”于以求踌躇着开口，忽然又觉得自己太麻烦了，便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如果我说我甚至愿意去和刚刚那个乞讨的男孩儿交换身份，因为我觉得也许他比我更能感觉到快乐——你会不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或者......有病......太不知足了......？”
杜小远沉吟了一会儿。
于以求又连忙解释道，“是这样......我只是觉得，每个人和每个人的生活是没有可比性的；毕竟大家的生活层次和起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而大家追求的东西也就更不一样了......”
“例如那个小男孩儿，也许他一辈子的目标就是吃饱穿暖，那么只要他吃饱穿暖了他就会很快乐；但是像我们就不一样，我们追求的东西会是更高的，而我们就不会因为温饱问题的解决而快乐......所以有时，我觉得他们的快乐也许还要更容易一些......”
“而且大家在乎的东西也不一样，也许我们在乎的和拥有的恰恰相反......”
于以求越说声音越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是这样没错。”杜小远撑着下巴，抿着嘴，“因为一开始就拥有了，也就不会为此再感到满足......毕竟这些就已经属于‘理所当然’的范围了......”
“小于儿，你说的很有道理啊。”杜小远忽然笑了，“人嘛，本来就是不知足的动物；人永远想要的都是自己没有的，而也许我们不屑一顾的正是他人渴求的，有时他人不想要的正是我们希望的到的......你的想法是很正常的，没毛病呀。也正是因为不知足，人才有上进心嘛。”
“而且......”杜小远放低了嗓音，轻轻地说道：“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是个不知足的人。”
于以求转过头，忽然觉得那人的眉眼出奇的柔和。
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有些沉甸甸的。
而那人的声音却很轻，像羽毛一样：
“所以小于儿，你不要想太多。......你是一个很棒的人，不要去怀疑你自己，好吗？”
“嗯。”于以求也轻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