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合雾倾烟气，风雷动此时（1 / 2）

“右仪君说笑了。”青年低下头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我岂是说笑？”淳于宴生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他含笑看人的时候，眼底光华流转，情意似有似无，“你听听，他们都说我死在了溏泥。”

满堂豪客文人兴奋地倾倒着市井传闻，私自盖棺定论，把天南海北互不相干的事捏成一团，逐渐捏造出彼此认定的事实。

“市井传闻罢了，右仪君不必在意。”

淳于宴没跟他纠结这个点，他好像发现了更为有趣的事情，从原位站起，俯过身来贴着那素衣青年的耳朵，不知是要嗅什么还是要说什么。

两人离得太近了，但彼此之间气氛和谐，倒像是寻常夫妻晨起时的耳鬓厮磨。

青年没有退避，淳于宴收回自己的流氓行径，眸中铺着一层愉悦，他说:“傀儡啊，有意思。”

话音未落，街上的行人沸腾起来，原来是有人从合雾楼直接掉进了烟波湖，湖面溅起白浪，而后晃晃荡荡地恢复了无风无浪的平静。

从三楼高的地方摔下去又呛进水中，人不用救了，等着家里人打捞尸体吧。

行人停下脚步张望片刻，就冷淡地继续方才被某个人死亡一跃打乱的步伐，别人的生死与之何干，况且，生与死太多了，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青年挺直腰板站在窗边，水润的微风迎面而来，他举目四眺，在湖面粼粼波光之上追寻淳于宴的身影。

方才，淳于宴搁下一句话便翻身跳了窗，这副龟缩的样子哪里是传说中那位行止肆意的天门右仪。

晚霞贴合着湖面，斜铺下一层血色轻纱，淳于宴孤身立在浩淼湖心，他还穿着那身褐色的粗布衣，来人却恍惚看见钓月峰巅的红衣尊者。

“来得真慢，我从合雾楼上摔下来都没人接着，如今的天门都是这般办事了吗？”

淳于宴双手拧着自己浸湿的宽袖，他鼓捣半天，觉得这样实在是太费劲了，转而捏了个诀，将自己收拾清爽。

烟波湖上凭空走出两个人，金色长袍，很是张扬，一男一女，并肩漫步湖上，湖面波纹未动，水鸟敛翅停在近处，方才激起半分异样的涟漪。

男子看来年幼，身量还未长开，眉心一点朱砂痣，衬着红嘟嘟的嘴唇，与年节家家户户门上贴的赐福童子出奇相像，然而这娃娃怀中抱了一柄青铜古剑，剑与人近乎等长。

女子仿佛比着男子的样貌刻出来的，同样的朱砂痣，杏核眼……

淳于宴收回自己的目光，反正看了也白看，模仿别人的脸是南方象主花未一贯的恶劣癖好，旧时，淳于宴与他同行没少瞧着自己的脸说话。

无人知晓南方象主花未的真实样貌，甚至是男是女也难以确定，他样貌换来换去太过频繁，就算哪一天他心血来潮以原身示人，旁人亦不识这是此人的真面目。

淳于宴更倾向于花未是个不识趣的男人，因为但凡是女人用了自己这张脸，哪舍得换掉。

四方象主于天门而言更像是四方封疆大吏，四人所统领的势力皆不在天门山，只是碰到大事回天门转一圈，平日里天高地远难以受限。

今日两方象主齐聚宋国邹济，外加一个失踪多年的右仪君，这烟波湖上已经不是用热闹可以形容的了。

湖面下游鱼聚集，在水中盘踞拥挤，花色鳞片于夜幕中通通化为不可分辨的暗灰，百丈湖底孤寂地酝酿着吞噬躯体的深浪。

淳于宴很清楚，能劳烦这两位出手，不是来确认自己死没死，就是天门出事了。他还没老到要死的地步，很不幸，那就是天门有麻烦。

可惜，淳于宴并不想再管天门的麻烦。

“右仪君。”花未操着一口绵软的南宋方言轻声唤他，微微垂首作为拜见。

他身边的少年持剑行礼，没有说话。

“这是哪位？”淳于宴看着持剑少年，向花未询问。

缚渊之征，四方象主进去两个，两个都没出来。淳于宴不认识这位新任象主，仅能从他衣服上的银色龙纹看出是东方象主。

“东方象主，林修榆。”花未说完后捂着嘴笑了笑。

淳于宴本不是要与他们叙旧，他看了一眼贴着湖面的夕阳，懒散地说:“老夫没有几天活头了，在邹济养养老，日子过得挺……”

“尊主要见您。”花未截断他的话，又捂着嘴笑了笑。

南方象主在红楼里跟姑娘们待久了，自然学到了姑娘们的情态举止。

“不去。”

淳于宴抛下这句话，扭头便要离开，他也料到这俩人不会放他轻易出了烟波湖。果然，湖面泛起诡异的波纹，像是煮了一锅沸水，又像是养了一窝密密麻麻不断蠕动的虫子，乳白色的水汽自湖面蒸腾而起，迅速吞噬了视线中的所有区域。

神仙打架，凡人莫知。从烟波湖边看过去，晚霞夕照，风生波荡，还是寻常的美景，哪知这美景只是一层虚幻的幕布，美景背后的万千风物早已变幻难测。

蠕动的水波被无形的力量引到半空，渐渐地竟化出人的形状，淳于宴被围在水圈之中，看热闹一样等着水墙幻化出人影。升在半空中的湖水掉豆子似的剥落，在空中勾连出道道水线，接着重新落于湖面，溅出细碎的水花。

远山春水，只在眉目之间，湖水洗出的红衣金线接替落日成为新的焦点，广袖深衣掩不住挺拔身姿，肤如素缎，貌似，貌似……貌似天门右仪君，淳于宴还没赞一句美人出浴，看清傀儡的相貌后他老老实实把调戏的话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