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欢（1 / 2）

黎生那天晚上当然没有去喝鹿血。

他早早吹了蜡烛，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可楼底下整个寒山寨的人都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吵吵嚷嚷的声音从灯火通明的窗外全钻进了黎生的耳朵里。

烦躁地转了几次身，动静一次比一次大，又一声酒坛子摔碎的声音传来，他终于猛地坐了起来。

虞夏在黑暗里拉了拉谢清池的袖子，撇撇嘴，“外头这么吵，他能睡着就怪了。”

谢清池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只淡淡一笑，“睡不着是必然，师父本来也不想睡。”

虞夏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嫌弃黎生嫌弃得要死，“想去跟人家一起喝酒就直说呗，顾忌这个顾忌那个的，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

谢清池无奈在她鼻尖上捏了一下，“读书人，最看重名声，怪就怪他们初遇时候身份就是错的，师父不可能不在意别人说他是师娘的……”

后头的话不用他说，虞夏都懂，翻了翻眼睛叹口气，下定论道，“完了，这俩人，且有的作呢。”

果不其然，黎生转头盯了会儿窗户，穿着一身里衣起身，无声把窗户推开了一个口。

他住的这个竹楼是寨子里的二层独栋，人从底下上来得走段楼梯才成，柳千铃拨给他最清净的一处地方住，推开房门还有个小平台，檐下挂着些晾晒的肉干。

此时他远远站在自个儿的屋里，通过窗子皱眉扫视了一圈儿楼底下那群畅饮的寨匪，乌泱泱一群人围着中间一头肥硕的烤全鹿醉倒一片，划拳的，割肉的，喝酒的，高声唱歌的，懒散恣意，干什么都有。

柳千铃喝酒的姿态和那日在南风院里一样，拿酒当水，喝得痛快淋漓。

她一个人坐在席面最上头，不时有寨匪走上前去敬酒，大当家的来者不拒，挨个儿跟人家豪爽碰碗，再一饮而尽。

寨子里的兄弟都是出生入死过命的交情，柳千铃号令他们这么多年，底下人除了敬畏她，自然也有爱慕她的，平时不多说，可酒一喝多，男男女女心里的防线难免就开始松懈。

黎生站在二楼，眼睁睁看着敬酒的人里，前后有两个都趁机与她勾肩搭背，偏偏她那双手还非要也搭在男人那黝黑宽阔的肩上，一黑一白叠在一起刺眼，同人家靠得极近地一块儿喝酒。

巴野喜欢大当家的，是寨子里人尽皆知的事儿，前几天看着黎生被她领了回来，早就郁郁寡欢，这会儿二当家的见柳千铃跟他一块儿喝酒，眼瞧着大当家的那双眼睛在灯火底下晶晶亮，一边啃了口喷香滚烫的鹿腿，一边拿脚一踹，踹在了巴野背上。

巴野喝得多，早就摇摇晃晃站不稳，被她这么一踹，一个趔趄就压着柳千铃往下趴，柳千铃一手扶着桌子檐儿想要稳住身形，奈何巴野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又结结实实，她喝了酒浑身发软，实在撑不住这么沉的重量，两个人双双倒在了长凳上。

美人在怀，那向来强硬威风的美貌染上几丝惊慌，眼中映着一整个夜幕的星星，一颗朱砂痣被两人头顶的灯笼一照愈发嫣红，看得巴野不由咽了口口水。

柳千铃还没来得及推他起来，巴野便在她白玉似的脸蛋上用力啄了一口。

二当家的好事儿，一把抹了嘴上啃鹿肉的油，站起来探着身子往下瞅，一瞧见便开始起哄，吹了几口口哨，带着众人大声笑着鼓掌。

起哄声一波一波，越来越响，在竹楼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虞夏眼瞧着黎生脸色铁青，一双手死死扣着窗柩，用力到发抖，瞧着底下那一片人东倒西歪地哄闹，终于一把狠狠撂下了窗子。

虞夏身子不由往后一退，抽了口凉气，嘴里“啧啧”两声，“师父这是……吃醋了吧？”

谢清池轻飘飘看她一眼，意有所指地沉了嗓音，“你觉得呢。”

这是个陈述句，虞夏听他这语气听得背后一凉，偷偷瞧他一眼便转过了头，呵呵笑了两声，还是决定装傻。

黎生关了窗子，却仍在窗前站了许久，屋里只有浅浅淡淡一点光透进来，虞夏谢清池瞧不起他背影，只依稀看见那宽阔嶙峋的肩胛骨起起伏伏，终于还是一转身，躺回榻上去了。

这一夜黎生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们不得而知，但是后头这几天，也没见柳千铃的踪影。

寒山寨的大当家，总有打不完的仗，劫不完的镖，喝不完的酒。

黎生每日三餐都有人送来，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事儿，没人来扰他清净，也没人来陪他说话。

第三天的时候，他叫住了送饭的寨匪，想要套笔墨纸砚，那寨匪显然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我们这儿没有这东西。”

黎生还想说什么，却到底算了，只道了谢便让那寨匪出去了。

不料傍晚时候，便有人送来了上好的宣纸砚台和笔墨，狼毫羊毫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朱砂墨。

他看着那气喘吁吁的寨匪蹙眉，试探道，“这是大当家的送来的？”

寨匪用力一点头，脸上的肉和眉角的刀疤都颤了颤，“大当家的早吩咐了我们，你要什么都给你。我不知道要买啥，就去城里卖东西的地方问了问，一样买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