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2）

这一周杨佳意都没再加班。马上要到中秋节，秋明三天假期赶不回来，提前给家寄了好些月饼和一堆小短爱吃的清真驴打滚。他是学生物的，成天泡在实验室，饮食不规律。杨佳意心疼他，也买了些秋城自产的苏月快递去了北京。

周六晚上，秋亮值白班，杨佳意让他下班后去小姑家楼下等着，自己带着蔫了吧唧的小短去和他回合。他二姐名叫杨佳瑞，名字和性格都比他爷们。杨佳意和大姐受欺负从来靠她摆平，当年是远近闻名的大姐头。后来她亲眼目睹大姐上吊自杀，从此一蹶不振。一位仰慕她画作的年轻人顶着压力同她结婚，没多久因车祸截肢，两人不仅没留下孩子，二姐夫连命也不想留，吞药自尽了。杨佳瑞更加郁郁，没事儿就要哭一场，还曾无数次扬言要自杀。杨佳意当时自顾不暇，只能隔几天带着儿子来看她，指望童声童趣能给她缓解些压力。当杨佳瑞某次趁他下楼买菜时给了小短一刀后，他才意识到，这几个孩子只能给她聒噪和烦心。

几年后杨佳意才知道她这是躁郁症，能治。他找工友一起把死命反抗的杨佳瑞绑去市精神病院，这次她不仅扬言自杀，还说要弄死杨佳意全家。她乱发披肩，目赤如血，在颠簸的三轮上指着杨佳意的鼻子骂：

“死的不单是我姐，也是你姐！杨佳意，你还有心吗？！”

一栋临街老房下，秋亮正跨在红色摩托上吸烟。他里头穿着破洞T恤，外头套着遮不到腰的小皮衣，这孩子穿上警服是警察，脱了警服就活脱脱是个小流氓。好在他一不染发二不在身上乱打洞，尚且是个人样，杨佳意也就随他了。小短对小姑家一直心存敬畏，满脸不情愿地绕过一棵梧桐，他利落地爬上摩托后座，而后紧紧抱住秋亮的腰，软声道：

“二哥，你可要好好保护我。”

幸亏是俩小黑孩，还在树荫底下。不然杨佳意老脸都要丢尽了。

“你怎么跟谁都黏黏糊糊的。”秋亮将烟扔了，大长腿往后那么一绕，小短就被他踢得往地上掉。杨佳意手忙脚乱地拎住小儿子后衣领，把他疼得呜哇呜哇的。杨佳瑞住顶楼，秋亮如往常一样背起杨佳意往上走，小短兜后。右脚跛归跛，但并不影响走路，不过秋亮背习惯了，杨佳意也乐得奴役他。秋亮挺着细腰，脚步飞快，嘴里嘀咕了好几句“爸你怎么又轻了”。到了六楼，小短缩在杨佳意身后，三个人跟排队玩老鹰捉小鸡似的杵在了楼道口。

二姐家门没关。

“进啊。”杨佳意推了秋亮一把。

秋亮色厉内荏，越过父亲凶小短：“就是，你倒是进啊！”

小短都要气哭了。

杨佳瑞这些年一直在画画，作品在现代艺术画廊卖得不错。据她说，自己画技的大幅提升，正是托了“神经病”的福。杨佳意反正搞不懂这些画有什么好看的，各种颜色糊成一团，花不像花，树不像树，看久了只觉波谲云诡，眼睛生疼。进屋时杨佳瑞围着脏兮兮的围裙站在门边，裙上头的颜料厚得一捏就能碎成渣。松节油的味道也不好闻，杨佳意忍住咳嗽打开风扇，喊了声“姐”。

杨佳瑞瞥了瑟瑟发抖的小短一眼，说今晚要出门赴宴，没空和他们多废话。接过水果和月饼扔到地上，她在客厅中央的书桌上翻腾了有十多分钟，才捏出一样东西递到杨佳意跟前：

“拿着。”

大红色的房产证。

“这是做什么？”

“秋明的。一个一个来。”

“这不行。”

“不要算了！”

杨佳瑞皱眉，眼见怒气就要上来。杨佳意退后一步，眼神陡然变得无奈。他自小受宠，直至遭逢家变，都是富足人家任性骄傲的小少爷。熬了这么些年，杨佳瑞早就忘了小弟最好看时候的样子。有时想到他如今的模样，甚至觉得从前那些，都是梦。

然而她只心软了几秒，便气冲冲去卧室换好衣裳，直接就这么走了。

杨佳意拆了块月饼塞给小短，从桌上一尺多高的画册里刨出一本他觉得最丑的，把房产证夹进去，再把画册重新埋回书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