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 / 2）

刚回秋城那会儿，罗跃是早知道杨佳意有三个孩子的。

老大老二怎么来的他心里门儿清，王汝薇说起来还是他先认识的，两家人共同生活在三星塑料厂的集体宿舍，穷得互相看一眼都觉着浪费时间。上学时他在实小讹杨佳意的钱，被王汝薇挠了好几爪子后，才发现这个泼辣丫头竟然就是那个日头里常被父母打得哭声震天的邻居。

杨佳意那时候白白嫩嫩的，每天穿着不重样的新褂子，上下学都有小车接送。罗跃念的学校就和实小隔一条街，老早就听过杨佳意的大名。他父亲是秋城最早经商的那群人之一，乘着改革开放的大潮开了一家面粉厂，一个月的入账就抵普通百姓好几年。杨佳意是家中老幺，上头有两个姐姐，谁都宠着他。罗跃偷偷看过他好几眼，这小子皮肤白得像嫩豆腐，小身板又细又脆。在第一次交不出学费之后，罗跃眼前就跳出了他的脸。

不劫他劫谁。

至于他们仨怎么成了朋友，王汝薇又是怎么把杨佳意诓上床的，那都是后话了。

三小子杨秋怎么得来的，罗跃也是后来才清楚。据说杨秋上幼儿园的时候，在家看秋明练字。“杨秋明”“杨秋亮”“杨秋”，三个名字在硬纸壳上写了一排又一排。秋明耐心地教他念，手把手地教他写，然而小屁孩的关注点压根就不在这上头。据杨佳意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就是杨秋“大眼睛半天不眨，憋出一泡马尿”，扯过硬纸壳就跑到正在给他洗内裤的杨佳意身边，哭得声泪俱下：

“爸爸爸爸，为什么、我比他们都短一截儿啊？”

杨佳意笑得把盆子都给踹翻了，搓衣板也撂趴在地上。那年他们爷几个挤在平房里，根本不分卧室客厅，盆子一翻，家里水漫金山。杨佳意拖了有半小时的地，才抱着犹哭不止的杨秋，喊了声“小短”。

除了家人，任何人叫杨秋这个小名，他都会立刻翻脸。

一中门口人山人海。秋城早就是国家级文明城市了，刚开始下力气整饬那会儿，好多人不习惯，说街上空荡荡的，想买个西瓜都要跑到超市去。不过再怎么整，学校门口始终热热闹闹，各种小摊小贩趁乱摆起来，城管也睁只眼闭只眼。罗跃把车停在对街，一眼就找到了小短。这孩子先天不足，杨佳意花了大力气给他补，身体是好多了，就是个子不见长。罗跃隔街摁摁喇叭，小短一对猫眼便滴溜溜转过来，随即，就笑开了花。

三个孩子里，跟罗跃最亲的就是他。

穿过车流奔到悍马边上，小短扒在窗户上喊：“罗大叔！”

“上来，给你打包点东西回去。”

“给爸爸吗？”

罗跃揉他脑袋一顿夸：“就小秋最孝顺。”

学校平时有晚自习，只是杨佳意怕小短吃不好，每天下班都会紧赶慢赶回家给他做饭。反观罗跃这人结婚时就不顾家，成天跟着舒纪云一帮子少爷胡混。他老婆是个空姐，每天飞来飞去，女儿都是丈母娘带着，夫妻俩压根没有为人父母的自觉。都说罗跃薄情，说离婚就离婚，女儿也是干脆地留给了女方。实际婚后他和老婆互相都给对方戴了不少绿帽子，貌合神离的生活对孩子并没有好影响。

女儿三岁就会问他：“为什么别人的爸爸妈妈都是一起睡，你们不是啊？”

这样的问题即使罗跃脸皮再厚也没法搪塞。正当他犹豫该如何跟妻子谈离婚时，对方声称爱上一位长飞新加坡的机长，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如果说对女儿更多是责任，他对小短就真是疼爱了。

很难说没有爱屋及乌的因素。

去到张记打包了两份烤鸭几个菜，其中有杨佳意最喜欢的蒜香鲈鱼。小短在路上叽里呱啦吐槽高中生活。班主任头发太少了，学习委员是个垃圾，同桌女生比他还高。边说边摇罗跃的胳膊，大眼睛跟会发光似的。罗跃一句一句回他，偶尔接过话头问几个问题，把孩子哄得开开心心的。

他也不懂怎么就在小短这儿学会了和小朋友的相处之道。

下车时小短拎着袋子撒娇：“罗大叔，你真比我亲爸还疼我。”

罗跃虎着脸：“胡说。”

“就算没他疼我也差不多吧，”小短讨好地拉着他的手，“上去坐坐呗，一起吃！”

想了想舒纪云反正也不会饿死，罗跃便点头应了。

脚步如风。

进屋时电视里播着娱乐新闻，罗跃一眼就看到了熟人。良心发现他给舒纪云发微信：“哥们儿，路上太堵，等我半小时。”发了觉得不过意，又道：“还是一小时吧。”接着就把手机给关了。悄没声息地坐到沙发上，他很快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厨房里爷俩儿当然先是一顿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