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2）

太平七年。

入秋之后，帝京的雨就没有歇过，淅淅沥沥扰得人心烦。

叶辉往窗外看去，四四方方一片天，雨幕氤氲起朦胧的雾气遮住远处的风景。当然，被大雨隔绝的远不止风景，还有喊杀声和兵斧声。

昨日的宴席热闹，觥筹交错美姬起舞，叶辉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

前朝皇帝昏庸无德，百姓拿命凑出的那点子税款不过是他宴席上的一道菜，最后可能无人问津便宜了后厨养着的大黄狗。可钱款总是有限的，七年前，起义军打进皇城等着他们的国库只有一个空屋子，大家以为只要打倒了皇帝就能吃上饭，谁知道，那个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王朝自己都要没饭吃了。

也正因为此，当今陛下登基之后大行节俭之事，连自己的登基大典都一切从简，后宫也甚是凋零，皇后更是以身作则，天天穿着入宫前做的麻布衣服示人。

可昨日是不一样的，昨日是国宴，是改朝换代的日子。

历经七年的休养生息，大良虽然仍称不上国库充盈，但与百官一乐的资本还是拿得出来的。更何况，七年过去了，朝中官员变化也是极大，有新晋入朝的举子，也有子承父业的世家子，就连当年那些一起起义，和皇上称兄道弟过的泥腿子们也都和朝中官员学了一身油滑。

国宴，不仅是举国同庆，更是提醒大家皇上还在呢，和这个喝杯酒，和那个聊两句，大家都是明白人，别天天搞些结党营私蝇营狗苟之事。

本来该是这样的。谁能想到大皇子会挑了这么个日子逼宫呢？

大概那日子真的不太好，容易改朝换代。

当今陛下膝下五个儿子，除了小皇子李满尚在襁褓之中，其余四位皇子皆是皇帝还未登基时就已经出生的，其中大皇子为长为嫡，本是所有人心中的太子人选。

可陛下正直壮年，又久久不立太子。渐渐就有传言说，前四个皇子曾是庶民耽误了太多时间在乡野中，如今行事没有分寸不得圣心，皇上又正值壮年，完全可以等到五皇子长大，亲手教出一个符合他心意的继承人。

昨日大皇子突然发难，叶辉还记得他拿剑指着皇上说：“你立我为太子，我就让他们都撤下去，父皇，我是嫡长子，我才是太子！”

不知道怎么想的，反正叶辉没明白，都已经有胆子勾结金羽卫逼宫了却只要个太子之位，真是杀鸡用牛刀。

身在皇家——虽然是个半路出家的皇家——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是最寻常的戏码，话本子里都要演烂了。金羽卫也有分寸，没伤人没流血就把殿上一众文官吓得像鹌鹑。武官，本朝同前朝一般崇文轻武，殿上本来有个快八十岁的卫老爷子能叫武官，刚被送去偏殿休息没一炷香的时间，估计还走在半路上。

叶辉觉得这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就窝在座位上看戏，还要给自己把酒斟满，边喝边看。

结果就把自己看进了栖梧宫——传说中前朝某个宠妃的住所，反正他觉得荒凉得像个冷宫，种了满院子的梧桐树，枯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他在窗前枯坐一夜都没想明白这是唱的哪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看得多了，可谁家话本子也不敢写皇子们夺嫡要把镇守边疆的亲王世子软禁起来吧。就不怕他那个头脑简单的爹扔了边疆不守，一路打上帝京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路都熟。

就这么关着他，也没人来找他聊聊，给他说说他是犯了哪位大人物的忌讳。当时另一伙来路不明的军队冲进来，他瞅着这伙人下手没轻没重的，就顺手替老四挡了一下，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事，怎么就被打晕了扔进这冷宫里呢。

倒是有个小太监送来壶茶，他一口没喝，已经放到冷了。

也不是怕茶里有毒，茶里肯定有毒，只是他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死了，看戏的成了戏中人，却连个剧本都不给他，这和谁说理去。如果一定要死，他想，至少要死个明白，看看清楚自己在这出戏里唱了个什么角儿。

“世子好兴致，这秋日听雨可是别有一番趣味。”走进院子的人似有腿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不失风度，只是走得要比常人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