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沉梦(下)(1 / 2)
忘生殿内清冷依旧,押送的天将退下,倚星缓缓舒直了身子。
他没有站起来,而是随意地跨坐在了地上,抬首笑道:“好久不见了,母姐。”
比起此前数十年的分别,此次二人不过数月未见,倚星却发觉女罗那隐现在明灭光雾后的面容又添几分老成。这并不寻常,因为女罗已保持那少女貌态万余年。
两人无声地对视良久,倚星轻笑着打破了沉默:“你早该杀了我的。”
女罗依然没有说话,她轻弹指尖,一团蠕动的黑雾缓缓落至倚星掌心。
倚星微怔,墨黑的齑粉自收紧的指缝间逸出,他低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殓心以**和恶意为引,我本无欲,它奈何不了我。”女罗道。
那么当时假意被迷了心神,送他去青泽也只是顺水推舟;而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也只不过做了雾年与剪银跃升的劫数,到头来仍是天命中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原来如此……”倚星浅笑嘲弄,“差点忘了你是个没有心的怪物。”
女罗的面色依旧没有起伏,或许倚星说得没错,她的确是个没有心、没有情绪的怪物,因而她也不会为倚星的恶言恼怒,只静静地望着他。
但不知为何,倚星竟从那空茫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悲悯,一股无端的惊惶自心底升起,他质问道:“为何这样看我?还是说,你当真觉得自己高于这世间万物?女罗,你不过是个囚徒罢了。”
“当初你究竟为何要救我?因为天命?还是因为你不甘心一个人做这天命的奴隶?”倚星说着,又露出了一点残忍的笑容,“啊,又忘了,你不明白‘不甘心’是何种滋味。”
“女罗,你可曾做过哪怕一件,天命之外的事?”
“我曾经活过,如今也又将解脱。”他微笑着预言道,“而你,永远都会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女罗平静地接受了这通歇斯底里的发难,再开口时语调依旧平平无波:“你恨天命。”
“恨?你也知道什么是恨?”倚星嗤笑。
女罗沉默片刻,突然道:“天命乃是因果轮回,由因生果。倚星,你可知,何为夜王的天命?”
这问题实在突兀又可笑,倚星怔愣过后便笑得几乎坐不稳身子。他的笑意终于渗入了眼底,缓缓凝成了一层水光,冷道:“那人作恶多端,如今已神形俱灭。”
女罗却缓缓摇首,道:“夜王并非真神,而是创世神元天君以精魂为引炼出的一个人匣。”
倚星微滞,咬牙牵起面上僵硬的笑意:“什么意思。”
“世间万物因果循回、黑白阴阳两相对立,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创世之战中,众神将黑暗与阴邪逐出天地,却因此生出了这世间最危险的邪物,殓心。”
“殓心乃是天定世间之物,即使是混沌也无法将其湮灭。且它以人的精魂为食,邪念与恶欲为引,宿主心中的**越强,它的力量便也越强。为了不让殓心继续屠戮,元天君炼造了一个匣子。”
“夜王生而无欲,也不该有情,殓心在他体内便无法作乱。而夜王的天命,即是作为一把锁,永生永世将这邪灵关押在一躯之内。”女罗轻声道,“直到遇见你,他生出了**,终被蛰伏已久的殓心反噬。”
倚星听到一半时便已苍白了脸孔,女罗的话音落下许久,他才生硬出声:“我不过是一个蛊鼎……”
“你已是殓心的主人。”
“所以呢?”倚星的心跳骤然加剧,急道,“那是因为他死了!”
不……不对,他第一次用吹梦是在牵星宫,那时夜王分明还活着……
真相隐约浮出,倚星微微颤栗起来,喃喃道:“不可能,不,为什么……”
“殓心阴毒至极,以常人作蛊鼎不过月余便会油尽灯枯。为了救你,夜王将蛊母移入了你的体内,在你离开观幽宫后,以自己的血肉精魂供养了殓心二百年。”
女罗的声音平淡到几乎显得残忍:“倚星,夜王才是你的蛊鼎。”
“不、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倚星猛地站了起来,几步冲到了因果石下,面目因为过分激动而微微狰狞,“你在骗我……对,你……你想让我痛苦……”
“你说过,我并不懂痛苦为何物。”女罗垂下眼睫,轻轻从那光雾中抽出了一缕,吹向倚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