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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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的时候，纳希尔没有看到光。
他用很短的时间回想了一切，试图安慰自己：这里是海底，海底应该是没有光的。
然而他很快又感到疑惑。如果这是海底，那他现在应该置身水中，可是——他又一次摸了摸身边——不仅一片干燥，而且温暖而柔软。他用脊背和手掌感受身下的东西，感觉自己正睡在一张极其陌生的床上。实际上，那或许也并不是一张真正的床，它没有床垫或者织物床单，但仍又暖又软，手掌摸上去的感觉让他想起平滑的海藻或是某些动物的皮革。
他逐渐适应了黑暗环境的双眼勉强认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为了解答他的疑惑一样，一簇微小的光亮在不远处摇晃起来，越来越明亮，令他微微眯起眼睛。
在那片光芒中，有人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摸上他的脸颊。
纳希尔暂时无法看清那是谁，但那种感觉很熟悉。
下一刻，那人吻了过来。
“嗯……”纳希尔想要挣扎，却被轻易按住。他似乎是昏睡了很久，浑身酸软无力，没有足够的力量挣脱或是反抗。
但很快他也不再想着抗拒，他认出那种气息，那是乔伊。
乔伊热切地亲吻他，舌尖探进来舔舐他的舌尖。双手抚摸到腰间，火热的身体整个覆盖上来。什么东西抵在了纳希尔的小腹上，硬邦邦的，然后那家伙又不怀好意地下滑到两腿之间。
纳希尔连忙推住他，侧开脸深吸一口气：“乔伊……”
乔伊再一次吻上来，吮着他的舌尖制止他继续讲话。他贪婪地索要了一个极深长的吻，直到纳希尔被这个吻折腾得浑身软绵绵的。
“我想你了。”趁纳希尔努力平复自己的喘息时，乔伊贴着他的嘴唇这样说。
纳希尔丢失了大概一小节拍的心跳，紧接着心上那阵急促激烈的跃动让他小小地呻吟出声。
乔伊亲吻他的面颊，轻轻笑起来。
这时纳希尔的眼睛终于能够适应光线，他看清了乔伊的冰蓝色眼睛，以及他背后的材质奇怪的屋顶——那像是用某种平滑的海藻编缀起来的。
他正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不大，仅仅是他在阿若拉的房间的一半大小。房间的墙壁是细沙质感的雪白色，表面散发着着珍珠般的柔润微光，黑曜石和月泪碎片组成了装饰性的图案。房间的角落里，一些月泪随意地堆放着，在乔伊走进来之后就一直在发光，像是其中藏有某种由主人召唤的魔法。几只藻绿色箱子和岩石色的矮柜紧靠着对面的墙壁摆放，矮柜上还有放置了一只硕大的砗磲贝壳，贝壳里堆满细碎的小物件。这房间没有门，只有一张海草和碎贝壳编缀的门帘遮挡着入口。门帘旁边摆设着一副鱼骨一样的武器架，上面插着几只三叉戟、长矛和鱼叉，还挂着一条剑带。纳希尔认出那条剑带是自己的，但是剑鞘里空无一物，既没有长剑也没有匕首。
“这里是？”
“是我的房间。现在也是你的。”乔伊回答。
这句话听上去十分亲密，但也暗示了某种处境的转变。纳希尔知道这里不是阿若拉，甚至不是他熟悉的陆地，心动的暖流与冰冷的不安在他的小腹处交织，令他难以开口回应乔伊的话。
乔伊将手指插入他的手指之间，与他十指交握，“我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但是现在，你就在这里。”他蹭着他的面颊，轻吻他的额头。
纳希尔察觉到乔伊把小腿塞进他的膝盖之间，这让他怀疑他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乔伊的真实意图。他抽出手抱紧乔伊的脊背，用混乱的脑袋瓜思索着下一步——本该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海啸时乔伊去了哪里？他是阿裘洛斯的什么人？……
可没有任何一个问题让他问得出口。
他的身体炽热，又逐渐变得有些凉。
乔伊安静地贴在他的耳畔。过了一会儿，他吻了吻他的唇角，说：“先去见阿裘洛斯吧。他要求你去见他。”
他从他身上离开，顺手拉他坐起。
纳希尔因为听到那个名字从乔伊口中说出而感到难以言喻的沮丧。无处着落的情绪与冷却的欲望搅在一起，令他感到一种空洞的失落。
他在床边坐直，双脚踩在地面，脚趾陷入柔软干燥的白色细沙。
他惊讶于地面的温暖。那些沙细腻洁白，就像磨碎的白贝壳粉末。
纳希尔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们在自己指缝之间像雪白的泉水一样流淌下去。
乔伊在身后为他披上一件衣服——之前纳希尔只穿着一件薄丝睡袍，好像有谁把他之前的衣服全扔掉了。
纳希尔伸手抓住乔伊披在自己肩上的衣物，那不是他熟悉的材质，而是一种在阿若拉并不常见的某种动物毛皮。那上面的绒毛又厚又软，具有一种结实的韧性。
乔伊把那张毛皮拽下来往他腰间围了一圈：“你想要这个，还是想要一条长裤？”
纳希尔立刻面红耳赤，窘迫不已。
“给我一条长裤。”他小声回应，就好像他是第一次穿裤子那样别扭。这在岸上从来不是什么问题，他想着，可人鱼在水下大概是不穿裤子的，为了……尾巴。
纳希尔设想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乔伊，又马上转回头来，脸红得更厉害。
乔伊轻笑一声，手指抵在他的脊背上向下滑去，稍微用力地按住他的尾骨底端。“想看看尾巴吗，纳希尔？”他笑着说。
那根抵在尾骨处的手指快要把纳希尔烫伤了。他僵直着脊背，耳根热得像在燃烧。
乔伊轻轻咬了下他的耳朵，放过了他。他跳下床，打开墙边藻绿色的衣箱找出一条长裤。那是一条普通的人类长裤，然而乔伊却在箱子里翻找了很久，脸上还带着一种“这东西麻烦极了”那样的有些嫌弃的神情。
纳希尔暗暗拽紧手中的动物毛皮。
乔伊手里抓着那条长裤走过来，单膝跪在床边，把裤子搭在他的膝盖上。他似乎并不打算让他独自地好好穿这条裤子。
纳希尔在他注视下困窘地把两条腿套进长裤。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乔伊伸手揽过他的后颈，把他拉下来与他亲吻。
他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一边与他亲吻，一边一点一点为他提起那条长裤。他的动作很慢，很久才缓慢地往上提了不到一寸。
纳希尔有些后悔自己要了一条长裤，当他不得不随着乔伊的动作站起来让长裤得以提到腰间的时候，他就更加后悔自己要了一条长裤。
那条长裤在他腿间磨蹭，让他躁动不安地恨不得立马摆脱它。
乔伊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不断蛊惑着他，
纳希尔俯过去亲吻乔伊。可这还远远不够，他想要更多。
乔伊在他更近一步之前阻止了他。纳希尔感觉自己的小腹被乔伊用手掌抵住，这令他无法靠得更近。
他感受到乔伊的拒绝。乔伊的热情似乎在他选择主动的时候就冷却下去，这令纳希尔无比困惑。纳希尔停下来看着乔伊，过了一会儿，他垂下脑袋默默整理起自己的衣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尴尬的沉默蔓延着。乔伊没做任何解释。他绕过他，把床上的一件衬衫递过来。
纳希尔接过衬衫背转身去，脱掉睡袍把衬衣穿起来。乔伊在他背后一言不发。
“……我该去哪里找他？”纳希尔不想提起那个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像是被暴雨前遮蔽了天际的乌云笼罩起来又塞进了铁皮罐子。
“我带你去。”乔伊平静地回答。他走到门边为他撑起门帘，脚步在雪白的细沙上留下一串脚印。
纳希尔踩着那些的脚印跟上去。门外是另一间房间，比卧室宽敞明亮得多。那房间的地面与卧室不同，是青黑色的，平滑而坚硬，像某种打磨后的页岩——那实际上也是一条通道，铺设于两座水池之间，整个房间其实是一处被分割开的偌大水池。水池旁装饰着廊柱，墙壁则是最后才修葺的。这地方原本显然是片开阔地，后来才封闭起来，搭建起遮蔽的寓所。
纳希尔满怀好奇地踏上岩石地面，脚下感觉到潮湿。通道两侧的水在不停流动，水面上波纹摇晃。池水时不时涌过页岩地面，将整条通道浸得湿漉漉的，纳希尔看到两侧的池水中还游荡着小鱼。
“这是？”他对水池产生了硕大的疑问。
“你会知道的。”乔伊没有解释更多。他推着他前进，走过那条通道，抵达门口。那里垂着一扇厚重而柔软的门扇，向一侧微微开启，似乎从无法真正锁闭。
门外是干燥而开阔的街道，这时纳希尔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疑惑：“我以为你们生活在水里。”
乔伊迅速瞥了他一眼：“你会慢慢了解的。”
乔伊在微笑，但纳希尔敏锐地察觉他其实并不高兴，很显然乔伊不喜欢这个问题，也不喜欢有人提起它。这问题出了错，可纳希尔不知道它究竟哪里冒犯了乔伊。乔伊的回答听上去像在委婉地提醒他，其实这问题既鲁莽又无知。
于是纳希尔闭了嘴。这或许能让他少犯错。
他打量四周，发现这片聚居地被一座弧形的天青色屏壁笼罩——它看上去像蓝天，有那种明亮的光泽，但明显不是真正的天空，也并未悬挂着太阳。整座穹顶泛着光，将笼罩下的一切照耀得清晰明朗，乔伊的住所很靠近这座巨大穹顶的边缘，而每个方向的街巷上都坐落着更多的寓所，寓所有着各色屋顶，却都似乎与这地方的原始观感格格不入。细沙或是岩石错落于房屋之间，珊瑚礁、光滑的火山岩以及贝类与海洋生物的化石构建了街道的景观。纳希尔确信这地方原本的确浸于海中，那座隔离了海洋的穹顶一定是没多久前才建造起来的，在它下方人鱼们筑成了新的聚落。
这座聚居地不像纳希尔想象中的海洋那么瑰丽或者诡异。它很宁和，像一个乡间的村庄，充满海的气息，而这种气息令它显得有些……叫人伤感。
乔伊沉默地走在前方带路，向地势较高处前进。街上冷清得要命，似乎没什么居民。
“这里只是居住区。”乔伊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开口解释道，“外面是海洋。他们只有在休息时才会出现。”
纳希尔默默点头。他仰头看到前方阶梯的尽头处耸立着一座十分宏伟的洞穴，洞口的岩石上爬满了石灰沉积物，散发着冰冷的深海气息。
这与他之前所见的完全不同。那座洞穴冷酷并令人畏惧。
然后纳希尔忽然想到了那座洞穴属于谁。那一定是那个人鱼的地方。
他想不起那家伙的名字。但他记得在岸上时，那人鱼曾对他说过“乔伊也在等你”，而乔伊似乎也提起过他是他的信使。
“这是他的地方，对吗？”纳希尔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究竟是谁？”
“你想问阿裘洛斯是我的什么人？”乔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这里是他建立的聚落，他是这里的首领。他还是我们的一位‘王子’，按照你们的说法。他或许也应该被称作一位亲王？但我们不那么称呼。”
首领？这意味着，你从他那里接受指令？但纳希尔选择咽下这疑问，保持缄默。
乔伊打量着他，转身继续在前方带路。
他们很快就走完了那段青黑色的岩石台阶，抵达洞穴的入口。岩洞宽阔深广，入口处耸立着尖锐的黑曜石柱，锋利的石刃边缘似乎轻易就能把人割伤。洞穴内并非坚实的地面，而是一座悬在深渊上的岩桥。岩桥向前延伸，桥面泛着冷淡的光泽，阴冷的风从桥下涌上来，裹挟着海水与潮湿海藻的味道。
纳希尔看见了那家伙，阿裘洛斯。他站在岩桥的另一端，冰冷的青黑色岩壁在他身后严峻地耸立，岩壁表面突露着未经打磨的棱角以及灰白色的海洋沉积物。他的身影陷在月泪的冷光里，与洞穴外的温暖现世有着某种令人讶异的落差，仿佛他仍身处古老的年代，严峻而寒冷的年代，与最辉煌的光明与最幽深的暗影为伴。此时他正低头凝视着一处盛放在黑曜石祭坛中的水面，在静思或是……观察，纳希尔望着他的侧影，觉得那道侧影看起来真是孤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