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突生事端(2 / 2)
花如雪忙抬首,擦了擦半湿的手,垂首到桌案前,将一些撕了的纸和奏折拿了。阮小楼看到她伸出的手,被水浸得久了,修指笔直,纹理质地像是冰做的玉雕一般。他想起淑妃瑾瑶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染了蔻丹,十指纤纤玉笋红。
比起淑妃,花如雪的手漂亮得有点中性——虽然骨肉匀停,却毫无修饰,仿佛是不屑,仿佛是无心,那是一双知书识礼的人才有的手。
阮天宇并未搬去延禧宫。
他这些天很是不乐,夜间也睡不好,但还能勉强照着如雪姑姑之前所嘱咐的,不把喜怒全部写在脸上,但这对一个尚不足八岁的孩子,显然是太难了。
梁瑾瑶这次也受了很大的教训,她将花如雪的话学给皇帝的时候,只说是听宫人说的,不料皇帝派人彻查,竟然查到了小皇子奶妈的身上,那奶妈自小照料小皇子……此次虽然淑妃竭力撇清自己并没有笼络皇子身边的人监视皇子,却眼见丈夫眼中的厌恶——她知道丈夫一向喜欢女子安分守己贤妻良母,对于稍有心思的女子颇为反感,自己一向已经很是注意了,不想还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知道,此次事情禁足对自己已经是颇为开恩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心里不踏实。一是小皇子天宇和自己不亲;二则他竟然和自己一向不放心的花如雪很快亲如母子。花如雪敦厚勤恳,好不容易从奶娘那里知道她如此说话不谨慎……却还是……
好在花如雪被贬为低贱宫人。
自己也能常常踏足这重华宫,虽说天宇和自己不亲,但他身边没有别的长辈,自己多亲近多关心,不怕小孩子不喜欢自己。
一眨眼十几日过去。
每天花如雪回到“下房”中自己的铺位时,都是累得瘫倒,有时候甚至顾不得洗漱,卷上被子就呼呼睡去。夜里有几次还被旁边不认识的宫女推醒,她说自己打呼吵着她了。花如雪想起来似乎冯预以前也说过自己打呼。
很是难过,想到冯预,好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其实冯预待自己还是可以的……啊啊……
虽然嫌弃,虽然有过暗暗地冷落,看她的笑话。却不曾真的让她吃苦。
这时候,对阮小楼那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突然就消减了许多。
这天早上,诺大的广德殿里,就花如雪一个人跪着擦地,不知为什么,背部酸疼得厉害,也许是太过劳累了。这些日子从早到晚地弯腰弓背,睡下去后总觉得恢复不过来。殿内一个人都没有,一想到每日将这样毫无希望地整日劳作,不由感到异常绝望,难受得想哭,那种难受是从背部蔓延开来,又僵又酸又痛……谁都不怪,她只是觉得难受……身体累到极点,情绪糟透了……没有声音,眼睫模糊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玄色金线龙纹云头靴……
她明了,却并不抬头,那声音仍是喜怒难辨:“你可觉得委屈?”
她想一下,摇头:“并不。”
许久没有声音。
那云头靴一步步走远了。
花如雪继续埋头擦地。铺地方砖坚硬细腻,一格一格地擦。人一辈子有时候极为荒谬,还记得父亲的被抓,不过是个被无辜牵连的人……自己做主子时又做错了什么……什么时候身边都有奇怪的事,渐渐地都不再觉得奇怪……看看史书,从古至今,什么样的事不曾有过,什么是天理?什么是善恶?——都是极可笑的事。
颓废到一滩泥一般,面对那人,却一个字亦不想说了。只觉得不必费神。
擦完地,站起身时,身子趔趄了一下……忙扶住墙壁站好。
其实这个活计挺好,不用和人说话,也不用强颜欢笑面对小皇子……
现在唯一的牵挂,不过是阿升。
夜里回到铺上,只觉得虽生犹死。闭着眼睛躺着,无知无识,混混沌沌,仿佛漂浮在暗夜的天宇。
第二日擦地完毕悄悄退出时,那人突然道:“今日就回重华殿去吧。此番教训可要记住了。”
花如雪道:“那我的品阶和俸禄呢?”她只觉脸皮僵硬,欢喜不出。
那人并未抬头:“照旧。”
花如雪静静回到连铺,在薄而陈旧的铺位上坐下,她想要欢喜一点,却只觉累极。其实自己遭遇的事情已经很多,却不知为何单单这几日,人仿佛死掉了一部分。
想起刚才的对话,自己真是胆大妄为,完全不是奴才该有的样子,若是皇帝认真,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是不知为何,阮小楼头也未抬。
但是万事想多了又有何用,她在心里冷冷笑一下,仿佛想流眼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广德殿中的阮小楼搁下御笔,有点愣神。
自己方才是有点怕吗?怕什么呢?
她这几日毫无欢容,头也始终不抬,看来很是大不敬……
当年那个病恹恹、阴阳怪气冷嘲热讽的落魄的冯预,她倒是好脾气巴结得紧呢……
一股怒气不可遏抑地升腾而起……
阮小楼诧异自己的反应……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
作者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