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 / 2）
日薄西山。
光辉穿过玻璃，那缕光昏黄，照耀在陈眠的侧脸上。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显得虚弱苍白。
掏空自己无疑是挥刀把伤疤重新划开，鲜血淋漓下，痛不欲生。
面对那个愚蠢而无知的自己，陈眠只能喃喃自语着，恶有恶报。
他想起贺祟曾经写过的一段话。
“爱情始终是金风玉露一相逢，是热烈而真挚的。在这个什么都要谋算的时代，爱上一个人，可能是因为一张好看的脸，或者性感的身材，又或者是气质上的独特。然而更多时候，仅仅是恰好的一眼。就一眼足够相爱。当然，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我爱过无数人，男男女女，最终却发现爱并不坚固。”
陈眠细细咂品这段，前半部分够假，后一句最真。
赵樊尹整理好病例，一抬头就看见陈眠明显涣散的目光，她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温和地说道：“平静下来，陈眠，你拥有被爱的权利，你也拥有爱人的资格，你活着是为了自己，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陈眠木然点头，脑里如机械般将汹涌的情绪盖上黑布。
后重新为人，没有太多表情，衣着得体，去选择好的一家餐厅吃着较好的食物。
三十岁快到了，陈眠回过神想着，之后的人生或许不会更糟。
餐桌花瓶里放着新摘的百合，花蕊清丽，朵朵宛如美人，发出淡淡香味，沁人心脾。天花板淡黄色的灯光一照，多了些温馨。
餐厅内部摆设桌椅齐齐复古，墙壁刷成淡蓝色，放有不少古老摆件的复制品。
红酒放在红木架上由底下的小齿轮被服务员推动到每一桌点酒人的面前。
服务员在陈眠前一桌说道：“这些红酒都是由老板亲手酿造。希望客人们品尝一二，可以随意挑选。”
坐对面的赵樊尹冲陈眠轻笑，温和说道：“好些了吗？”
陈眠点头：“好多了。谢谢赵医生。”
在心理咨询室里他近乎神志不清，赵樊尹催眠让他平复，总归有惊无险。
“在外面就不用喊医生。”
“赵姐，真的谢谢你。”陈眠的不善言辞使他有些言语匮乏，他很久没有和人这般坐谈过。
赵樊尹穿了一身淡灰色宽松大衣，马尾松松扎起，无比温和，略带皱纹的眼睛满是通透。
她说道：“不用说谢，我叫你小眠吧。第一次见到你时那种熟悉感让我费解。现在终于可以说说一二，我与前夫离婚那段时间，我的孩子患上抑郁症。他的痛苦来源于我，所以我医不好他。他和我说――妈妈，死亡是我的救赎，爸爸和你都不爱我，这个世界没有人爱我。”轻描淡写的言语下隐含一位母亲的悲痛，离婚这种私事不好过问。
陈眠愣了片刻，问道：“您的儿子康复了？”
“已经好了，不用靠药物治疗，每一天都很高兴。还养了一条凶巴巴的哈士奇。”赵樊尹笑着，语气满满都是温柔。
“抑郁症都是一样的吗？”陈眠突然问道。
“抑郁症分很多种。有人焦虑，有人日夜痛哭，甚至暴饮暴食。纵使医学上认为只是轻度中度重度的区别。我个人认为，不同的都为悲伤。悲伤是情绪反应，多数高等哺乳动物均有此反应，人类最为显著。这一病症者实为悲伤蔓延者。”
“圣经里说，人间苦难重重，唯独耶和华。”陈眠他不是宗教信仰者，却觉得一造物主确实神奇，自顾自说道：“可他曾经也是人。人都是会悲伤的。”
“先吃饭吧，这样的话题太过头疼，放松下来，不要紧绷。”
陈眠刚咬了一口，满齿黑胡椒的汁味。
赵樊尹问道：“你在北京这些年一直独居吗？”
“恩，我不习惯和人同住。”
“那个人呢？”
“他有自己的住所。虽然没有妻子儿女。”
这已经变相说出性别，之前种种言语确实也不像女子。
赵樊尹目光仍然柔和，问道：“一个人会怕吗？”
陈眠听得鼻酸的很，他摇摇头，心里说道习惯了。
这点脆弱没必要提。
出餐厅后，赵樊尹打车先离开，她儿子快下晚自习，得回去煮份夜宵。
赵樊尹走说道：“一切会好起来的。”
陈眠泪痣在夜光下愈发清晰，眼睛里一片暖意。
他觉着自己的四肢暖和起来。
这或许才是人生，死去活来，在寒冰与烈日下不断行走，直到锻造的坚不可摧，便可平坦地走向终点。
由死向生，周而复始。
陈眠走在路上，冷风仍然刺骨，微微扬起衣摆。
途径一家麦当劳时，陈眠站在那道上久久凝视。
记得他刚来北京时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这。
那时他刀叉也不会用，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在前台点了一份饭。
由于坐火车一共坐了十五个钟头，陈眠已经饿到胃部抽搐，哪里注意什么形象，狼吞虎咽下，煎蛋与牛肉的味道，吃的陈眠热泪盈眶。
满麦当劳的人齐齐盯着他看，目光有不解与疑惑，也有嫌恶与鄙视。
陈眠的自尊心极为胀痛，他问服务员要了张纸，依旧挺直腰板离开。
眨眼间，陈眠已经吃着五星餐厅里的牛排，餐桌礼仪无一不是规范，没有什么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不再自卑，并且在这座城市生活自如。
如今透明玻璃里清晰可见。
里头有大人带着孩子，几个学生，玻璃上粘合着圣诞老人的图案，大松树与雪橇，麋鹿憨态可掬，彩灯挂着喜庆的不行，还有几颗发光的星星。
黑色小音响里放着英文版的祝你生日快乐。
陈眠径直走进。
麦当劳的服务员冲着他说道：“先生，欢迎光临麦当劳――”
“点餐菜单在这里。”
是个苹果脸的小姑娘，笑容清甜，声音清脆动听，不显得腻人。
陈眠指了指豆浆图案：“豆浆，不加糖。”
小姑娘点点头：“好的，先生还要点什么呢？”
身后从后厨出来一个高瘦的女孩子补充道：“帅哥，咱们店点足二十元，送每个客人一个公仔。”
苹果脸小姑娘羞哒着脸：“对，先生您可以送女朋友！特别可爱。”
陈眠看了看点餐柜台后摆放着的各色各样动漫公仔，点头：“那再来一份牛奶吧。同样不加糖。”
苹果脸小姑娘有点被电到，红着脸说道：“好的，先生这是您的餐牌。”
陈眠去找座，里头暖气开的足，有些闷热。
装潢与记忆里的相差甚远，突出的仍旧是快餐的简单，大片黄色壁纸，黑白相间花纹，以及更为漂亮的灯饰。
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此的气息。
陈眠看见头戴着生日冠的是一个小女孩，坐在三人座那正和一只烤鸡纠缠得不可开交。估摸五六岁，眼睛很大，长相非常软萌，公主裙加略厚的白羊形外套，帽子有角，左手拿刀，右手拿叉，食物残渣还在嘴巴边。
在旁边低头玩手机的是一女人，低胸修身衣，红色指甲略长，高跟鞋也是黑色红底，都市女郎，时尚成熟，墨镜一直戴在鼻子上。
陈眠坐在靠近窗户的桌子那，棕色沙发一陷。他脱下外套，里头白色的毛衣露出，裤子依旧直筒。
陈眠快忘记自己多久没挑买过衣物这东西，几件裤子都脚踝外露，着实冷进骨头缝了。略瘦的肩膀与高领毛衣相配，说是衣架子也不为过。
他睫毛微眨了会，便漫不经心发呆。
陈眠肤色很白，在光亮处黑色的泪痣愈发鲜明。暖男风的打扮加上不俗的脸，非常有气质。
引得苹果脸小姑娘在那偷偷打量，还和有点瘦高的咬耳朵，说什么好帅好好看。
她们声音有些大，恰好陈眠还是个顺风耳，忍俊不禁低笑。
几个学生戴着厚厚眼镜，耳朵塞耳机，纷纷笔下流淌。
这种笔尖摩擦桌面的声音，陈眠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外头依稀可以听清英文版的生日歌还在播放，车鸣与嘈杂声除，玻璃隔音不错。
陈眠拿了根吸管，口腔里牛奶的温热与淡淡的甜味汇聚，浊气化作呼吸排出。
直到麦当劳洗手间里走出一人。
戴着米白色围巾，显得儒雅温和，金丝眼镜与居家服更为平易近人，眼角细纹微舒。
黎旭。
陈眠蹙眉，他怎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