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天（一）（1 / 2）

扬州，六月。

十四五岁的黄毛丫头一身粗麻衣裳，膝盖上是昨晚跪出来的乌紫。她仰起头，抱着一堆麻绳，望向木支架上头盘着的男人。

马脸汉子，满面灰尘，咧着嘴笑，一双黄而浊的眼睛使劲转着。有时候看着下头张望的人群，有时候痴痴地盯住屋檐下挂着的大灯笼。

黄毛丫头涨红脸，冲他大声叫喊：“下来啊，爹，别摔着！”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半是祈求半是无奈。

没法子，都知道丁丫头家的当家的是个痴人，整日浑浑噩噩，和孩童打骂嬉笑。这不，今儿个又爬到架子上，说是要找毛毛，一条脏花狗。

丁丫头朝角落里一声叫唤，冒出来一条皮包骨头的花狗，夹着尾巴，凶神恶煞跑出来。毛毛肚皮上一条红黑的爪子印，和镇上别的狗斗狠伤到的，丁丫头没钱给它治，也亏的毛毛命大，命是保住了，这道疤是消不掉了。

“爹！你下来吧，毛毛在这里！”

毛毛跑过来嗅嗅丁丫头的裤管，然后甩了两下光秃秃的尾巴。

“汪、汪！”

狗朝着架子上的男人龇牙咧嘴地叫。

男人瞪着眼睛，有些吓人，他长的方而长，脸上的肌肉又僵，这一瞪眼就跟庙里头的怒目金刚似的：“这不是毛毛！你骗人！”

丁丫头急了，跺着脚，憋不出话。

寻常人和疯子是很难交流的，你指着梨子，他给你说是枣子，然后努力说服你那是枣子。丁丫头哄丁阿爸喝药，可丁阿爸只会哭着闹着把药碗打碎。

这下子，丁丫头没主意了。丁丫头本来就不是个聪明人。

她急的快哭了。

这可怎么办呀……

众人便道：“把你阿爸捉下来如何？”“让王麻子去，把你阿爸捉下来！”王麻子是镇上最壮的汉子，常年打铁，练得一身铜筋铁骨，平日里莫说是打几个地痞流氓，就是衙门口的武人老爷也忌惮他两分。

王麻子不是镇上土生土长的人，他来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燕山，又或者玉门。卖编篓的独眼老舅说，王麻子身上有杀气，是杀过人的那种。

一听到王麻子，丁丫头连忙道：“好！大家把我看着爹，我去找人！”她把手里一捆麻绳扔到地上，卷起裤管，飞奔而去。

＊

烧的通红的铁块压在炉子里。炉子里噼里啪啦有爆响声，流动的空气是灼人的焦，舌头都快要烤干了。

钳子夹起烧烫的铁块，搁下。一只肌肉遒劲的手握起锤把，手上有刀伤，剑伤，撕咬伤，一道道的，可以昭示一段难以置信的黑暗的过往。

那手举起大铁锤，肌肉隆起，力量在一瞬间爆炸开。火花迸发，声如雷鸣。汉子喘了口气，连喘气声也带着力道，遒劲如铁。

呼。

他呼一口气，闭眼，又吸气。

他的皮肤是黝黑的，那种坚硬的质感让人联想到他锻造的铁。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挥下铁锤，他是如此的坚定。

这头如火如荼地打着铁，那头有人坐在燥热的房子里瞧着。摆一张小桌，一把小凳子，手里再捧一只大水壶。

那人不过十五六光景，皮肤很白，鼻梁高挺，眼睛又大又有神，镇子上是没有这样俊秀的少年的。他长的好看，可是却不女气，眉毛很浓很直，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两只手扣着大茶壶，时不时抱起来喝一口。没有杯子，他就这样大咧咧倒进嘴里喝。他喝一口，闭上嘴，然后专注地盯着王麻子手里的大铁锤。

他忽然说：“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你不该跑到这里来的。”他在对王麻子说话。

王麻子没有放下手里的铁锤，他继续砸着眼前的铁：“十六你管的太多了，扬州这地，不该咱们管。”

少年俊美清冷的面容浮起一丝疑惑，他皱着眉头，“为什么？”

王麻子淬了火，捞起快成形的铁，“你能杀了所以人？十六，我承认，你是很厉害，可是在这里你却赢不了我。”

少年十六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王麻子苦了脸，天派来这祖宗，他可惹不起。剑十六虽说看着年轻，可实际已是三十余岁的老东西了，练得功法邪门，看着就跟毛头小子似的。

在剑十六真正十五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天门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了，何况已经过去了十余年，王麻子这点实力对着剑十六根本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