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 / 2)
这话一出,冯湘桂更加心动了。看着自己那几个热了怕中暑冷了怕伤风的孩子,冯湘桂对自己说:“因心啊,妈这是为你好。长大懂事了别怪妈,要怪怪你爸。”
“三姐,这事我得和她爸说说。”
“好,好,”程三姐微龅的牙控制不住地全露了出来,“文锦那里我去说。你放心,我是真心喜欢这孩子,绝对不会亏待她的。”
晚上,程文锦回到家,一声不吭坐在那旧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吞云吐雾,简直成仙。冯湘桂最受不了逼仄的屋子里还充斥着久久消散不去的烟味,抱着程因心从房间里出来,说道:“要抽出去抽。”
程文锦用他的左眼看着冯湘桂——右眼有没有在看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镶在他右眼眶里的是假眼珠——捻熄指间的烟说:“我不同意把因心给三姐。她的根在这儿,把她的根拔掉算什么?”
冯湘桂冷笑一声,“你说不给就不给吧。你是她爸,不是隔壁她阿叔。”这样也好,本以为今晚是个无眠夜,现在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安图村在地理位置上算是海边小村。程文锦看着家里直线上升的人口数量,偶尔会和渔民们一起出海打渔,赚点钱抽烟。冯湘桂早不管程文锦了,她忙得很。忙完农活做零工,还要盯着那几个一不小心就不知道跑哪里去的娃子。每每回家,看到冯母已经做完饭喂饱孩子们,她是从心里感激母亲的。虽然,母亲从不会特意给自己留饭。
程因心已经快满一岁了,已经学会走路,正在牙牙学语。冯湘桂现在一看到程因心就后悔曾经没坚决把她过继给程三姐。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曾经乖巧安静惹人疼爱的孩子现在怎么就这么让她头大?就在她学会走路后的这个月里,程因心险些失踪了两次。
第一次是她迈着小短腿自己一个劲儿地走,跟参加竞走比赛一样。冯湘桂和邻居没说几句话,她就走没影了。冯湘桂以为她回家了就没在意,哪里知道回家后把狭小拥挤的屋子找遍了也没找到她。她这才慌了。
“我回来的时候瞧见一个女娃娃往公路那边去了,别看她小,嘿,那小短腿迈得可勤了,一会就没影了。”
冯湘桂一听腿都软了,反应过来后发疯了似地跑。虽然这是在乡下,但孩子被人贩子掳走是经常发生的事。终于,在她跑得上气不接气的时候,她看见一个陌生女人正拿着糖笑着和程因心讲话。她像一条丧失了理智的母狗一样,扯着大嗓门对着那女人狂喊,喊的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许是她模样太过凶狠,那陌生女人转身快步走了。
程因心看着眼睛红肿的冯湘桂,黑溜溜的眼珠转个不停。她那不到一岁的智商还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然而看到冯湘桂止不住地流泪,程因心还是抬起她那一点都不肉嘟嘟的小手抹了抹她的脸,并发出了她生而为人的第一个音符,“妈……”。
冯湘桂止了哭,抱起她回家。
程因心长大后,冯湘桂每次说到这件事都要感叹一番。她认为这就是她们母女间剪不断的缘分。她只要稍稍迟一分钟,程因心就会被人贩子骗走。程因心早就已经忘了小时候的事情,但从冯湘桂的表述中,她能想象当时情况的严重性。后来,程因心经常会想,不管小时候的生活多么艰苦难过,也不管在她成长的过程中她与母亲有多少互不理解,她都是幸运的——她的母亲一直那么努力地不放弃她。
第二次程因心差点失踪,还连累了她苦命的大哥。她自从学会走路后,就喜欢屁颠屁颠地跟在哥哥姐姐后面。两个姐姐比较心善,玩的时候带着她一起玩。她那大哥就不一样了。七岁的男孩,和社会老大哥一样,觉得屁股后面跟个断奶不久刚会走路的妹妹特别不酷,怕被学校里的同学嘲笑,总是想办法甩下程因心。
那天,程绍博和同学约好一起去山上爬树打鸟。一出门发现后面跟着个小不点,他故意大声吼程因心,“回去,哥哥要去干大事!”
然而,程绍博喊到喉咙发哑,程因心还是像对牛弹琴里的那头牛一样,不为所动。最后程少博没办法,一把提起程因心放进家门,脚底抹油一阵风一样溜了。等到他玩得尽兴心满意足回家,他妈问他:“你妹妹跟你出去玩,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程绍博先是一脸问号表情,然后就悟明白了——他那短腿的妹妹下午还是还是跟着他出去了。更糟糕的是,他毫不知情。
程因心又丢了。
冯湘桂家所在的那条巷子里的人家都知道程家的小女儿又不见了,纷纷来帮忙寻找。最后,天快黑的时候程文锦在山脚下找到了程因心。彼时,程因心正一动不动望着山上,不知在等待和思考什么。
程因心回到家洗好吃饱就睡了,并不知道她大哥发生了什么。程文锦和冯湘桂平素时常有分歧,今日意见却十分一致。就在程绍博战战兢兢吃完晚饭打算当没事发生时,他爸妈包抄了过来,把他吊起来打。
后来,程因心听她大姐程绍琳说,那天晚上她哥的哭声就像被杀的猪的叫声——那叫一个凄厉。程因心想,怪不得她哥上初中的时候,连续三年的大冬天,谁都不叫,偏偏每天六点多去上学的时候就要把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不让她睡觉。
多深的仇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