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四十三、风动与心动（六）（1 / 2）

程初方嘴角一抽, 努力不让自己去想头顶一片绿的深层含义, 将注意力集中在突然大变的环境上。

阵法之内, 生死、阴阳、天地，皆是随心所变，不拘一格, 如若堪不破其中奥妙，便是在此禅坐万年, 终究仍是一无所得。很不巧，程初方正是堪不破阵法奥秘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然而她不会枯坐苦等, 更不会怨天尤人。

任你千变万化, 我自以力破之。换句话说就是……我是年费会员，外挂加身, 我有金大腿，你的血量够吗？

对于程初方而言，攻, 有大道之钟, 这是连天道都能说毁就毁的灭世级凶器, 有什么破不得？守，有杂货铺的无敌buff，虽然是被动激发，却也够用了, 任这阵法的攻击力再强, 又能如何？

在攻守兼得的情况下, 她就不信自己还奈何不了这座阵法了！

你不是天地颠倒吗？好，那我就帮你正一正！

竖起长剑，将刃锋正对着眉心，程初方闭上眼，体内神力汹涌，直逼灵台，搅乱了那里的宁静。

神力化为灰蒙蒙的云雾笼罩着一尘不染的灵台，就像波澜起伏的潮水，拍打在岸边礁石般的灵台侧壁上，发出低沉的轰鸣。丝丝缕缕的水汽蒸腾而起，一股脑涌入沉寂的古钟内，水流一样浸染上钟上的图腾、莽兽、远古先民、花鸟虫鱼、飞禽走兽，将它们点亮唤醒。

古钟因而发出了一阵阵低沉急促的轰鸣，层叠往复，把程初方周身渲染成一团剧烈旋转的漩涡。吸力撕扯着空间，粉碎作用范围内的一切事物，草药苗、星辰光、甚至一颗颗从脚下忽然蹿出的陨石。

阵法的反击在这团漩涡面前如同儿戏，不能激起半点风浪，因为最大的风浪，便是漩涡本身。

于是，以程初方为中心，一个生机荒芜的怪圈迅速扩散。

怪圈把身下无边无际的星云当做燃料，每扩大一圈，边沿就亮起一种颜色的火焰，彩虹的七种色彩循环往复，宛若霓虹灯闪烁，光芒万丈，咄咄逼人。

头顶的青色原野当然也没浪费，它们生生不息，越是摧折，越是茂盛，正好可以用作怪圈扩散的动力之源。怪圈不断从中汲取澎湃的力量，于外用以扩张，于内用以毁灭，还能消耗阵法运行的力量，即使这种消耗微乎其微，但也称得上是一举两得。

怪圈的成长，便仿佛一只巨兽张口向猎物咬去的过程。

先是徐徐为之，带着几分戏谑和耍弄，拨动猎物在恐惧里被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心弦。等张到最大，利齿合拢的瞬间，全身力量由此彻底爆发，快、准、狠，一口咬断猎物的命脉，结束它们那身不由己的命运。

当然，成长中的怪圈亦可视为一种古老的工具——磨盘。

未长成之前，它转动的速度虽快，边沿却是钝的，仅仅依赖中部那小小的一圈碾碎被捕捉到的“异物”，效率并不高，大体与阵法的循环补充速度持平。

程初方对这样的效率自然不满意，她要的是势如破竹的推进，摧枯拉朽的毁灭，以及万物寂灭的结局。

阵法中的生死之气相生相克，看似无穷无尽，但数量和质量大致是相等的，二者共同维持着危险的平衡。只要摧毁其中一方，打破这个平衡，阵法的地基就算坍塌了一般。

届时，程初方只需对着另一半地基再挥出一剑，这座阵法，也便走到了尽头。

她并非那种心思缜密之人，想不出更加精密的破阵方法。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她这种简单粗暴，爽快直接的行事作风，与她拥有的力量相辅相成，搭配使用起来可谓如臂指使。

松开握着剑柄的手，程初方双掌竖在剑刃两侧，剑气凝结成霜雪，飘飞翻卷于长剑两端，推动剑身高速旋转。

呼啸的风带着凉薄的杀机，侵入眉心灵台，就像一柄钟锤，杀气腾腾地撞击在古钟表面，霎时层云激荡，灰雾翻涌，一派山雨欲来，雷霆惊起的场景。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灵台，是人体内的明镜，照映里外，表里澄澈。那是人身体里最干净，最脆弱，也最坚韧的地方，从来修行者们只有“时时勤拂拭”，不敢惹尘埃。

唯程初方反其道而行之，自沾阴霾，自染污垢，只为激发出古钟更强的攻击力，让自己创造的漩涡，进阶成足以吞没一切的……黑洞。

你拿生死威胁我，我便让你知道真正的死亡是什么。

生机灭绝，万法凋零，日月无光，天地失色。

还有人心向背的人间不值得。

如此，方为死亡的最高境界。

以杂货铺神力幻化的长剑滔滔不绝地释放杀意，甚至于它本身已变成这漫漫杀意洪流的一部分，钟锤一般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古钟。

古钟是灭道之物，本就承毁灭意志而生，这种程度的杀意于其来说不过是隔靴搔痒，顶多起到挑衅的作用。但程初方需要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作用。

王者尊严不可欺，小小杀意，如微弱萤火，怎敢与皓月争辉？

因而，古钟终于被激发出一成的真正力量，发出一声悠长得仿佛要响至时间尽头的钟鸣。

巍峨如高山，浩瀚若沧海。

万物有尽，而道无穷。

“轰隆”一声，程初方周身的漩涡在一刹那的剧颤之后，发出了山崩地裂的巨响。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波纹寸寸塌陷，仿佛从古物表面剥离的结垢，缓缓露出其穿越无尽光阴后残存的光彩。

可惜的是，它焕然一新，却毫无美感，只带来沧桑和寂灭。

那是比星空存在更久远的永夜，是世间所有寒冷的聚集，是绝望和留不住的消逝，是戈壁滩数不清的沙砾和追不回的远古山水。

那是一个黑洞，连光线也被吞噬，是最不受欢迎的天体之一。

程初方掀开眼帘，卷翘的睫毛下，她的瞳仁似乎也化成两个小小的黑洞，深邃冷寂，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旋转的长剑速度陡然变得缓慢，她周围的一切好像被按下慢动作键，起落浮沉皆是慢悠悠的，似有章法，实无规律。

一个巨大的破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面方疯狂弥漫。

阵法中，生灭之力的平衡遭到前所未有的破坏，大量生机在极短时间内被挥霍一空，幸运留存的那部分已经不足以支撑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

好比地基的四只脚断了一只，相邻的那只也遭受极大的破坏，至少有一半阵法在程初方这冒险一击下坍塌破灭，颠倒的天地于极度扭曲的时空里恢复原状。

但是，天空的西方出现了一段无法复原的断层，那象征着程初方的攻击依然在奏效，并且正缓慢地影响阵法的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