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1 / 2）

荀愘最后也没去给阿九找活鱼，原因是不用他找了。

看着阿九跳跃着离去的背影，荀愘突然有种“儿大不中留”的沧桑感——尽管他才十三岁。

据阿九所说，他们所在的这座山，背面其实就在江边，江中活鱼到了冬天一条赛一条的肥美，但因此山背面地势险峻，鲜有人迹，便便宜了这畜生。

阿九自去觅食，荀愘便将他带回来的干粮找地方储存起来，之后取了书架上一本《妖怪大全》来看。

说来惭愧，阿九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却只知道阿九是猫妖，不知他是哪种猫妖。

《妖怪大全》上的妖怪均有配图，林林总总的妖怪种类全部记录在册。以往他嫌此书是个绘本，看上去太过幼稚，所以一直拒绝翻阅。可现在，似乎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阿九体型越长越大，额上没有生字，尾巴也没有分叉，看来不是九命猫。

可除了九命猫，还有什么种类的猫妖？

荀愘翻遍了整本《妖怪大全》的绘本，也没找到第二种猫妖。

他正气恼，将书往桌上一扔，准备去吃饭的时候，阿九已经吃饱喝足回来了。

“阿九，”荀愘瞅了瞅阿九圆滚滚的肚子，“就算你饿了很久，也不要吃撑了。”

阿九舔了舔唇，爪子在脸上抹了一把，道：“不碍事，这样每天可以少吃一顿。”

“老实说，你……”荀愘想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妖怪，可话到嘴边又觉好笑：这小畜生生来便没了爹娘，又如何知晓自己是什么妖怪？于是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转而问道：“吃鱼真的是为了填饱肚子吗？”

阿九一愣，一双祖母绿的猫眼里飞快闪现出一丝血光，不过很快就消失殆尽。他神色讷讷地反问荀愘：“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还能为了什么？”

荀愘拿出一串糖葫芦：“比如说这个糖葫芦串。你可知道吃它有时并不能充饥，反而会越吃越饿，却还是有那么多小孩子甚至大人爱吃它。”

阿九眨了眨眼：“为何？”

荀愘：“因为馋。馋是一种欲望。因为糖葫芦好吃，所以想吃。并不是因为它如何能够充饥，所以吃它。有些人分不清自己的欲望和需求，所以总把欲望错当成需求，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徒儿知道了。”

阿九甩了甩尾巴，识相地准备退出门去，又被荀愘叫住。

荀愘：“既然你叫我一声师尊，虽然我不太想应，但你还是该取个姓了。不介意的话，你就跟我姓，取字子攸，可好？”

阿九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徒儿……荀九都听师尊的。”

自此，荀愘算是正式收了个妖怪徒弟。虽然这个徒弟多数时候都乖得不像话，可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种缺失感一直延续了好几年，等到他十八岁时的某个夜里，终于想通了什么似的，一骨碌从床上翻身而起，蹭蹭蹭上了屋顶，找到酷爱晒月亮的荀九，打了鸡血似的一把抱住他的猫脖子：“阿九！快叫我一声大哥！”

他想了五年，终于在这个晚上想明白一件事：一定是他身份变换的顺序不正常，所以才总觉得怪怪的。他总觉得，做了师父就和得了儿子差不多，但是哪有人自己还没成家就随便做爹妈的？还是要从头开始，先做个辈分小点的大哥，好让他适应适应，以后阿九要是还愿意与他一道，再改叫他一声“师尊”也不迟。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手里动作却足见他的激动，直接伸出双臂搂过荀九足有海碗口粗的脖子：“快叫！不然将你逐出师门！”

荀九也不知道他犯的什么病，发的什么神经，差点给他勒得直翻白眼，嘴上讨饶道：“咳……大、大哥！快住手！”

荀愘也不想自己一时激动残害了一条“小生命”，闻言立马撒手：“乖。”顺手摸了把荀九的脑袋，给他顺了把毛。

荀九舒服得眯起了眼。

荀愘一时激动完，恢复了平常心，便要下去继续睡，却被荀九拽住。

他回头去看时，荀九正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纯黑色的毛发泛着光亮，绿莹莹的猫瞳散发出诡异的妖冶感，整个身体似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消散在黑暗的世界中，却又借着月光强行留在这人间。

荀九对着那月亮发了半晌的呆，不发一言，却好像已对他说了千言万语。

下一刻，荀愘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睡了过去，身在梦中之时，平日里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唯一一个活物也没有了。

只留下一缕月光，倾洒在他身上，犹似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子时三刻，荀愘跌跌撞撞恍恍惚惚地躺回了自己儿时睡觉的竹床上。

丑时，荀愘被人抱回了道隐观主卧的床上。

那人先是不轻不重地唤了他几声，见他似乎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将他打横抱起。

可是他根本没睡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