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莲伊（中）（1 / 1）

“不，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失去，我不能就这么失败了！”一个主意在莲伊心中升起来，一开始还只是一个念头，像一股细细的水流。很快，这细细的水流粗壮起来，变成了一股滔天的洪水。“我不能失去！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夺回来！”

黄剑是在晚上快十二点时回来的，莲伊已经睡下了。他迅速地洗漱后躺在床上，闻到身边的莲伊发出干净熟悉的淡淡香味。这味道让他安心，让他感觉到一种正常生活的美好，甚至平复了一些他心中的惊涛骇浪。只是黑暗中他没有看见，莲伊紧闭着的眼睛里，有泪珠在无声地渗出。

用惊涛骇浪来形容刚才的场景，的确也不过分。晚上，黄剑和余丽雅去了她家。丽雅从不做饭的，黄剑准备做，但发现冰箱里也没什么菜，一个洋葱已经干巴了，两个西红柿身上都生出了斑点。丽雅说她想吃比萨饼，黄剑就出去买。两个人吃完了饭，黄剑把包装盒扔出去，看见楼梯上有一家三口正在上楼，三个人都用讶异的目光看着他。黄剑想，这家邻居应该是知道丽雅是独居女人的，心中猜想着他是丽雅的什么人。他没法正视这样的目光，马上关上了门。“丽雅，我走了。”他想回家。“吃饱了就走？”丽雅不满地说。“那怎么样？”丽雅说着扑过来，两条手臂将身体挂在他脖子上，用力将他推向床边。“这么样。”说着，丽雅压到他身上，嘴唇在他的下巴、脖子上磳着，手开始伸到他的衣服里。丽雅的身体温热柔软，他觉得自己身体里一股暖烘烘的东西慢慢升起来。不由自主地，他用手和脸回应着丽雅的动作。两个身体很快纠结到一起。

大概有两三个月了，他一周会有两三次来丽雅的家。开始的时候，是丽雅家的厕所灯坏了，她让黄剑来修一下。然后是她家的北窗户边下雨天往里渗水，她让黄剑买筒胶帮着堵好。干完活，她都会请黄剑吃饭。再后来，就是她有一瓶外国好葡萄酒，请黄剑一起品尝；或者她买了正肥的螃蟹，请黄剑一起吃。有一次，两个人吃了螃蟹，也喝了酒，她喝的有些多了，跌跌撞撞中双手抱住了黄剑，黄剑也抱住了她。黄剑觉得，丽雅和莲伊不同，跟莲伊在一起，太拘紧。莲伊做的事，都是有意义的，时间、精力、金钱、物品，从不随便浪费。如果他做了、浪费了，莲伊是不会批评他的——莲伊似乎从来都没有批评过他，只是在近乎完美地自律着的莲伊面前，他内心会很不自在。莲伊太完美了，这种完美无形中映射出他的缺点，放大着他的不完美，给他一种巨大的压力。而丽雅，除了上班，基本上什么都是在浪费。她闲散，爱享受。所以，跟丽雅在一起，他不用考虑自己此刻做的事是否有意义，以后怎么办，只管这一刻开心，就好了。这种感觉很让他陶醉，两个人像潮水般一起起伏时，他都觉得自己仿佛脱离了现实世界，快活地不知今夕何兮。

两个人都平静下来后，他再次提出要回家。丽雅不高兴了：“你肚子吃饱了，身体也吃饱了，就要走了？”他说：“我不能回家太晚，明天还上班。”“你就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直接去上班。”丽雅说。“不行啊，我跟家里没法交待。”黄剑刚说完这句话，丽雅就发火了：“那你跟我怎么交待？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当什么人了？”丽雅大哭：“你离婚吧，离了就不用交待了！”黄剑无言。丽雅一边哭一边大声喊叫着：“你说啊，你究竟什么时候离婚？你想怎么办？”黄剑叹了口气。丽雅更加猛烈地哭喊：“你不是说你爱我吗？现在新鲜劲过了不爱了？你骗我是不是？你敢骗我！”丽雅的拳头一下下落在黄剑肩上、胸前，黄剑把她推到床上，想让她安静一下。挣扎中丽雅撞倒了床头柜上的水瓶，水洒到床上和地上，水瓶掉到地面摔成一地玻璃碎片。丽雅的脚踩到碎玻璃上，血很快淌了出来。黄剑忙去找纱布，这头丽雅把床头柜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摔到了地上。黄剑想过来给她包扎伤口，丽雅气恼地拿东西砸他。“让你骗我！”小摆设、遥控器、相框，丽雅抓到什么用什么砸。黄剑手忙脚乱，心情灰败，无奈地逃出门去。

黄剑在丽雅家楼下逡巡，想回家去，又担心狂躁的丽雅会出事。细想想，又觉得很没意思。这么下去，将来怎么办呢？真是老话说得没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离婚？想想莲伊平时怎么对他，他觉得真说不出口，何况还有诺诺，怎么跟女儿说呢？来自父母和单位同事的压力也会比较大。可是不离，丽雅又怎么办？今天就算开了头了，以后她一定会频繁地提离婚这件事，要求他离婚，跟她结合。嗨！接近午夜，他才往家走。直到躺到莲伊身边，他才觉得心安定下来了，起码暂时是安定了，还好，莲伊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莲伊知道了，还不知是怎样的一番天翻地覆呢！

莲伊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地对黄剑好，一如既往地照顾诺诺，一如既往地努力过着平静的日子。只是她添了一个毛病，就是听不得突然的动静。办公室静静的，突然有人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她会被吓得心“砰砰”跳，甚至会突然蹦起来。有一天晚上，她在陪着诺诺写作业，黄剑这天晚上也在家。不知怎么的，黄剑心血来潮地削了个苹果递给莲伊，莲伊竟然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满眼的惊恐。“你怎么了？一惊一乍的。”黄剑说。“啊，没事儿。”莲伊马上平静下来。

余丽雅买了辆小汽车，让黄剑跟她一起去试新车。黄剑几年前就有驾照了，只是一直没摸车，这次就去了。两个人开着新车，你开一段路，我开一段路，又兴奋又开心。中午时分，他们不知不觉开车来到了郊县。两个人一起吃了当地的特色酱闷水库鱼、烤林蛙，又在小旅馆开了间房亲密了一番，说了许多许多话。待他们赶回家附近时，已经暮色四合了。“上我家坐坐？”丽雅说。“不了。”黄剑说，心里想起了上次在丽雅家的事，还心有余悸。“那就一起吃晚饭吧，谢谢你帮我试新车。”丽雅说。黄剑不好再拒绝。晚饭后，黄剑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还好，莲伊并没有问他去哪儿了。

晚上十点半，莲伊收拾完了，黄剑在床上等莲伊，却发现莲伊又换上了出门的衣服。“我去跟我大嫂说个事。”莲伊说。莲伊的大哥大嫂就住在马路对面的另一个小区，只是莲伊平时和他们走得并不近。黄剑也没多想，就告诉她早点回来，别太晚了，不安全。还好，半个多小时后，莲伊回到了家，一夜无话。

第二天，丽雅打电话告诉黄剑，她的新车昨天夜里被人划坏了。“那人下手怎么那么狠呢？从前到后狠狠地划，印子深得有的地方都看到钢板了！谁这么害我啊？我这新车才开没几天啊！”黄剑也不知道会是谁，只是劝她别太上火了，“现在有的人嫉妒心强，见不得别人买新车。”

晚上回到家，莲伊对黄剑说：“咱们家买辆车吧。”黄剑觉得很意外，以前他提过买车的事，莲伊不同意，说家里钱不宽裕，也没有太多用车的地方。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不同意买车吗？”黄剑问莲伊。莲伊柔柔地说：“天冷了，接送孩子上学和补课用得上。”“那钱呢？”黄剑又问。“我跟我两个哥哥和嫂子说好了，我妈多余的那处房子我放弃分房权。放弃声明签字公证后，两个哥家各给咱5万，咱们还有些存款，就够了。”“哈，这就有车开了！”黄剑挺高兴。十来天后，新车上完了牌子，黄剑神气地开车接送诺诺上学和补课。丽雅又有几次让黄剑和她一起开车出去，黄剑都没去。

临近元旦的一天，黄剑接到丽雅的电话：“我病了，你帮我买点药。”电话里，丽雅的声音弱弱的，黄剑没忍心拒绝。来到丽雅家时，黄剑发现，丽雅是真的病了。原本红红润润、元气十足的脸，黄黄的，明显瘦了一圈儿。一问，她差不多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了，而且发着烧。黄剑马上开车送她去了医院。一检查，原来她患了肺炎。大夫让她住院，她死活不干，大夫就让她在观察室打点滴。打完点滴，已是晚上十点多了。黄剑把丽雅送回家后，丽雅哭咧咧的，说什么也不让他走。黄剑也有点不忍心，可不走又不行，很为难。“你要是走了，我半夜就是死了都没有人管！”丽雅说。黄剑无奈，去厨房给丽雅煮了小米粥，照顾她吃了，就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想着过一会儿再走。许是太累了，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地，黄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