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鸷（四）（1 / 2）
新月细细一弯挂在天涯，雾白色的卷云在天空轻轻飘荡，掩住了部分冷淡的月光。如若这不是战场，那今夜必是一个赏花唱曲，饮酒作诗的好日子。可是此时微风冷涩，吹动着云彩都不能流畅地浮动。火光幽幽地照亮了两军的军队，跳动着的暖色红光将面色各异的众人清晰地暴露在深夜之中。
姚筹脸色铁青地捂着胸口，嘴角还有一抹血丝，微微松开的长发遮住了他锐利的眉眼，可是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不止。握在他手中的沉祟剑将面前的土地刺出了一个窟窿，周围的土地已经被雷电劈开烧焦，隐隐散发着不少的黑烟。周青的话在他脑中轰轰作响，让他分不出神去注意方才发生的变故。
除了姚筹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一旁的屋脊上汇聚。周青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虞祎也微微蹙了蹙眉。天庭并未有过这种红色的蝴蝶，但是从方才的样子看，这蝴蝶只怕也是一种不甚常见的奇珍异兽，竟然能有这样大的能量。蝴蝶翩跹而去，轻柔地落在那人的肩头。
屋脊上的人影朦胧不清，依稀能辨别出是一个身形极为消瘦的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屋脊上。她头上戴着一顶帷帽，黑色的帏纱不多不少正好遮住她尖尖的下巴。墨色的长发仿佛没有束起，全都不管不顾地披散在脑后，一眼望去却是异常的柔顺，在月色下泛着墨色的光泽。她右手的胳膊肘支在翘起的膝盖上，手掌撑住自己的下巴，左手的手指如海浪一般轻轻敲打着她坐着的屋脊。她的动作悠闲，大有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一眼看上去就能让人想象出面纱之后那因为含着轻蔑而轻轻上挑的唇角和不屑嘲讽的眼神。
“君上！君上！是蝴蝶啊！又是那吃人的蝴蝶啊！”妖兵之中突然有人嚎叫起来。这叫声立刻引起了敌方军中的骚乱，霎时人心惶惶。
周青眼角一跳，一挥手立刻将第一个喊出声的士兵掐着脖子提了起来。那士兵吓得面如土色，还没有挣扎两下，在场众人就听到了一声异常清晰的“咯咯”声，那士兵仿佛断线的木偶一样瞬时便一动也不动了。周青竟然徒手将那名士兵的喉骨给掐断了。
现场又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沉寂，妖兵是被周青这毫不犹豫的做法吓得，而天兵则是被周青这狠辣果决的作风给惊得。
周青将那士兵随手扔到一边，随后冷冷地扫视了一周，等到身后众兵都低下头不敢言语之后，他最后才转向坐在屋脊的那个人影，沉声开口道：“我不知道阁下是何方人士，躲躲藏藏三月有余如今才敢现身。周某冒昧，敢问阁下是否愿意出来一见？这嗜血丹蝶原是妖界之邪物，野性极大，难以驯服。既然阁下可以驱使，自当为妖界中人。既然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处处为难呢？阁下有什么要求，只要周青做得到，甘愿双手奉上。”
那人点着屋脊的手指轻轻顿住，风中似乎传来了很轻很轻的一声笑音，这一声轻笑带着满满的不屑和轻视，又带着若即若离的挑逗之感。她缓缓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身形渐渐从黑暗中移动到火光刻意照到的区域。这一站起来，正好让人将她的身形看得更加清晰。这人远比之前看到的还要消瘦，就算是勒紧了腰带的大红色窄袖劲装却也像是硬生生被衣带套在她的身上，袖子竟然还有不少空余，整个人看上去像个纸片，只怕是一吹就倒了。她站在房檐上，微风柔柔吹拂她的衣角发梢，连带着面纱也轻轻扬起，却好巧不巧地恰好让人看不见她的真实面孔。面纱间隙中隐隐露出了些惨白的皮肤和血红色的薄唇，看上就像是一只红衣的厉鬼。
红衣人在房檐上稳稳站住后却不打算继续走了。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幽冷冽，像是深井中不见光的水，又像是阴间习习而来的冷风，带着无尽的阴郁和冷意直取生人性命。“妖君此话可当真？”
虞祎听到这声音后微微睁大了些眼睛，姚筹更是猛地抬头，两个人一同死死地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面上情绪复杂，有震惊，有不可置信，更多的却是不确定的神色。这声线与那人的声线竟是这样相像，但是语气却判若两人。两个人直白而火热的视线几乎要将那薄薄一层的面纱灼烧出个洞来，可惜面纱下的人却恍若未觉，只是在自顾自地说她自己的话。
周青皱了皱眉头，心中也觉得有些怪异。但他并没有理会自己的这点儿怀疑，点头道：“自然，只要阁下说的出，只要我周青给的起。”
站在房檐上的女子又轻轻笑了一声，这一声像是从胸腔中哼出来的。她伸手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又拍了拍肩膀上莫须有的灰尘。她动作的一霎那间，梅花的香气几乎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慢慢地道：“那我要你的命，你给不给得起？”
话音刚落，她轻轻跃起，脚尖稳稳地落在一只红蝶的背上。不知道何时，方才那女子所站的屋檐上已经栖满了蝴蝶，密密麻麻，如同风吹过花海，蝶翅上的鳞粉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彩。那场景诡异至极，而那蒙面女子却一步一只蝴蝶地从房檐上轻轻走了下来。
狂风卷不走的蝴蝶，红蝶托住的一双锦靴。那人缓缓走来，消瘦的身形竟然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显出了别样的美。像是晚冬的梅花，明明尚在嫣红中绽放，却害怕她下一秒便会零落入土，一去永不复返。
虞祎的心骤然痛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个闷棍，痛得不能自己。什么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他却拼死抵抗。
周青的脸色越来越差，打量着来人不说话。
红衣女子慢慢地向前走，身后有几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紧紧相随，就像是被风吹落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却从不落地。扇动翅膀而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有谁波动琴弦弹奏了摄魂夺命的乐章。等她走近，虞祎等人清晰地闻到了那女子身上的血腥气息。这血腥气味很淡，被这浓郁的梅香遮掩不少，但若要细细闻还是可以发现。女子的双臂随着她走路而轻轻摆动，窄袖的空隙下隐隐可以看到染血的白色纱布，和她指尖的细小伤口。而那些细小的伤口一看便知是用银针刺伤的。
她走到周青的面前，用很轻的声音再一次开口，她道：“君上，吃一堑长一智。你下次再杀人的时候，记得一定要等人死透了再抛尸山野，否则就会有像我一样的漏网之鱼啊。”她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拔|出|来一把匕首，匕刃上反射出的金光像是拨开云雾照射下来的一束日光，在跃动的火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声音轻而缓，说出的话却像是拷问着面前人脆弱不堪的灵魂。“周青，你可识得此刃？你可还记得这匕首的主人？”
在周青看到这把匕首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的额角沁出了一丝冷汗，整个人都开始颤抖。半晌，他咬牙恶狠狠地道：“你到底是谁？你从哪里来的这个匕首？”
女子的右手拿着那把匕首在手中转了个花儿，露出左手白净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往上狠狠一割。顿时鲜血如注，梅花的香气更加浓郁起来，这浓烈的香气几乎要凝结成浓烈的白雾，将在场众人都隐匿其中。
原本安静地停在房檐上的红蝶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在一瞬间就飞了起来。铺天盖地的红色，数万只红蝶带着排山倒海的架势席卷而来，像是这世间做凶恶的猛兽。红色的天，红色的风，红色的月。满眼的红色，夺目的红色，只有红色，全是红色。五彩斑斓也好，漆黑如墨也罢，在这样浓烈的红色下，它们都已经默默淡去。
凋谢的生命贡献出鲜血色的油墨，将三生河畔开得热烈的曼陀罗花染得红火一片。
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惨叫为嗜杀的盛宴呐喊助威，姚筹混沌的大脑一瞬间清晰起来，大喝道：“以红蝶为号，跟我冲！”
红蝶乱涌，嘶吼震天，到处都是喊打喊杀之声。不知何时，红衣女的帷帽早已除下。姚简的脸色比月光还白，眼中却散发着血色的光芒。
周青看着姚简手中的那把匕首终于疯狂的大笑起来，笑得满眼都是泪水。他疯狂地喊道：“我早该想到的，我早就该知道的！应该是你，我这辈子就应该折在你的手上的！”他伸手握住匕刃，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涌出，他满眼血丝，不知道在质问谁：“如果你活着，你为什么不来见我？如果你还活着，你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索命啊！”
姚简周身充斥着阴郁之气，她面无表情地道：“她早就死了。之前也不过是执念未销，化作怨灵。我答应帮她报仇，她以救我作为回报。但她有一个要求，要我必须用这把匕首来结果你的命。”
周青不可置信地看向姚简，矢口否认：“不可能！不可能！她不会死的！我把她安顿在那里，就是知道她在那里不会死！”他双手抱住头，崩溃道，“她虽然一身修为被废，但是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死掉？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她在哪里，她在哪里？我的命是你的，只要你带我去见她，你带我去见她！你让我看他一眼，怎么死都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