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 / 1）

沈喻然还记得，他和江逾白第一次见面倒不是在冬天，而是盛夏。

在一场倍受重视的会武上。

数十年前，滁州苍山。

南方气候温暖潮湿，苍山山顶常年云蒸雾绕，仿若仙境，仙家定之为会武之地。

苍山山势陡峭，树木长青，常年郁郁葱葱。山顶微微凹陷，四围各派凉亭倚势而建，围着正中一处平台，松木搭建，古意盎然，亭间千年古木掩映，即便不比武时也有一番景致。

每年初秋，这里都会进行会武，虽然只是小辈争先的比试，却也颇受重视，每派都由一位已经及冠的弟子带领，这名弟子多是本派晚辈中早已出名的人物，如当今天下第一大派出云峰就是由峰主首徒江秋影为领，三大派之一的空明宫是少宫主徐晚洲带领。

江秋影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不过二十又三，剑道修为已经天下闻名。出云峰崇尚修身苦行，他一身简单的月白衣衫，竹冠束发，月白的冠带在山风里轻扬，腰间天青色剑穗也跟着拂起一抹弧度。他生得好看，气度又是不凡，站在出云峰的凉亭下，有不少别派的小姑娘悄悄往他这里看。

空明宫少宫主同江秋影气质却是大不相同，江秋影严肃冷峻，少年老成，他比江秋影还年长三岁，却是童心未泯，笑意盈盈，很受小孩子喜欢。他爱笑，又会逗小孩子开心，即便他是个天老儿，眉发皆白，孩子们也从不怕他。

徐晚洲生来就是这样，街坊间的老人们都说这样的孩子是活不长的，只能送去修习剑道，兴许还能多活几年。空明宫擅长医术草药，徐晚洲的父母走投无路，只能将他几乎算是送给了老年无子的空明宫主。老宫主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孩子，早早就立了他为少宫主。

仙家常把出云峰，空明宫和天地门划作三大门派，与之平起平坐的是江南苏府。江南苏府不是一个单独的门派，只是一个修剑道的著名宗族，门人不多，百人之内，且全是本族中人。苏府是奇珍异宝的汇集之地，不少仙家著名的宝器都藏在苏门府上。

江南苏府几乎从不参加会武比试，苍山会武这样的场合，一般是见不到他们的。大多数场合里，三大派明里暗里争斗比较时他们也从不参与。今年的苍山会武却是不同，苏府虽未参赛，府上的大公子苏易却来观战了。

苏易是江南人，眉目清俊温和，桃花眼睛，笑起来像一弯月牙，蕴着一泓清泉。他面部线条柔和，肤色细白，却并无女气，眉宇间自有一股朗朗之气，像个温润恭谨的士子。

他就这么站在苏府凉亭下面，弯着眼睛，笑意盈盈地看不远处松木台上的比试，你就觉得什么都不及这样一个人好看，他身后的松枝波涛，星辰禽鸟，都黯然失色。

苏易同江秋影、徐晚洲关系都很好，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和天地门大弟子仲远也算君子之交，这也是江南苏府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中立的原因——他们家的门人，谁都不得罪，也谁都不讨好。

苏易此次来观战苍山会武，从开战到如今快要结束，甚至都没有和三大家族的代表多说一句话。

台上是最后一场比试，今年的三大派显然战绩不佳，决战场上的两名弟子竟然只有一个是三大派的出云峰峰主次徒梁湛，另一个既不是空明宫也不是天地门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子弟。

梁湛是出云峰老峰主宠爱程度仅次于江秋影的弟子，今年不过十五六岁，于剑道已经大有建树了，天赋和江秋影相比只高不低，若不是年少顽皮懒于修炼，只怕修为还要更高。

另一名弟子叫秋遇，是个新晋有了些许名声的小门派秋山派的子弟。秋山派至今只有不逾百人，他们的宗主秋山倒是很出名，是个难得的古道热肠，为人磊落豪气，不拘小节。

梁湛小小年纪，生得倒是不俗，稚气未脱的少年的面庞上，还带着点狡黠和机敏，是个看起来就很聪明的孩子。秋遇虽是相貌平平，可身上自有股浩然正气。听闻他是秋山大哥抱去的弃婴，想来也是秋山教导有方。

少年们的比试其实没什么看点，不过是同行比武被刷下来的少年们比较兴奋，几个年长点的都已经不把台上花拳绣腿的小把戏放在眼里了。倒是江秋影神色严肃，细细看着梁湛的每一处失误和破绽，徐晚洲和仲远不紧不慢地聊天，一边注意着台上动静。

每年苍山会武的决战几乎都是一名出云峰弟子和天地门或是空明宫一名弟子，他们两派也年年因此暗自比较高下，今年虽然两家面上都无光，好歹也缓和了一点两派关系，不至像前几年那样紧张。

台上的比试一触即发，今年比试双方优势各不相同，因此意外地好看。梁湛剑法同他的性子一样，想到哪儿打到哪儿，机变大于技巧。秋遇却是中规中矩，见招拆招，看起来并不吃力。梁湛的灵均古剑胜在灵敏，秋遇的归鸿剑却是胜在沉稳。

松木台嘎吱作响，剑气激起的罡风刮过，书上簌簌而下许多叶子，蔚为壮观。金属击打发出的清脆声音回荡在山顶，又被山风一卷，消失在茫茫空中。

台上正水深火热，江秋影突然眉头一蹙，按着剑站了起来。

原本正观战的苏易也感觉到了什么威胁，抬眼看着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松木台的一株巨大古树，只见那森然绿意中蓦地闪过一抹玄色，紧接着枝干一沉，有个人坐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