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花醉三千客（1 / 2）

邯郸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也不是什么坏地方，说起来，现在这天下，好地方和坏地方还是得看身份。这有权的人到哪都是温香软玉美酒佳肴，一无所有的人到哪都是天被地床冷风照料。

当然，凡事不能绝对，也都有例外的时候，毕竟，民间有句话说的，落汤凤凰不如鸡。

越渐黄昏，官道上徐徐走来的两人被夕阳余晖拉长了身影。左边的一位半死不活的躬着腰，一身衣衫华贵，却是发丝凌乱，脸上红痕处处，衣衫也在方才的混乱中被人扯坏了一只袖子，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一眼瞧上去可谓落魄。

他牵着的一匹红棕骏马，同它的主人一样，神情怏怏的，没多大精神。

与之对比，右边的那位走路飘飘然的，就生生映衬成了仙儿。东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那些人为什么只打劫他对韩非不问不顾。难道看他和善好欺负还是怕他这一年躺半载的师兄不禁吓，当场死亡。

说句实话，东方也怕。从楚国到赵国覆这一路，东方还真担心他这师兄一不小心就悄无声息的拔地升仙，远离红尘，到时候，他一个人回去都没地儿去哭。

东方垂头丧气，“你怎的不早告诉我会遇到难民打劫。”百来号的人，见到他和猫见老鼠，眼珠子都在发绿，若非他当机立断，骑着马先跑了，否则，他这宝贝儿马铁定也没了。

东方这马名唤追风，少不更事时，在一处暗地用千金赌来的好马，为了这匹马，东风差点被他爹抽一个大嘴巴子，好在他爹是货真价实的妻管严，他娘说句话，咬牙先给认了，然后没几天就将他丢出去，美其名磨砺，实则任其自生自灭。

他家兄弟姐妹也多，多一个少一个不怎打紧。

大概他爹就是这样想的。东方也一直这样认为。

身边的人没多大反应，束发的青灰缎子在残阳血色中飘飘摇摇的，招得一只蝴蝶跟了一路。

东方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叼嘴里。好吧，的确让他轻装简行来着。

古道，残阳，两远方来客，一身落拓。

邯郸城已到眼前，余晖之下，是三长列的入城者，乌泱泱的一大片，看得东方心有余悸。挪开眼，视线落在城墙边上，那有一处逆旅，隔老远就能看到挂竹竿上写着‘扶风’二字展曳风中的酒旗。

东方想，他还是等人走得差不多再入城吧。一路走了这么久，又被追，又被打，还要安抚被吓坏了的追风马，东方已经筋疲力尽，更不用说他体弱多病的师兄，韩非。

韩非行九，照数该称呼他九师兄，不过，东方入门和前头八个师兄相差久远，没见过什么面，就和韩非相熟，师兄师兄的叫习惯了也就一直没改过来，弄得后边来的人也同样跟着叫。

韩非这师兄东方不好评价，借用偶尔听名家那群杂碎说的：韩非此人，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一处优点。

当然了，东方私以为这是不公平的，毕竟，他师兄的脸……皮够厚。是吧，这就是一个很大的优点了。

想到这，东方的心情好了不少。人就是这样，一个悲惨的人，就需要一个另一个更悲惨的人来治愈，才会觉得自己的处境其实也并非那般糟糕。

“你是在想我吗？”

身边的沉默的人突然开口，东方心中一跳。心道：这人蛔虫成精的。

心底说师兄坏话这种事情，东方当然不可能承认，张口是地道的蜀地口吻，道，“我说师兄你诶，咱能别那么厚颜无耻，成不？想你个鬼哦！”

“但至少我出门的时候还有脸带着，你就不能。”

他的嗓音十分清冽，宛若拂过心头的春风醉，有着令人微熏的色彩，极浅，极轻，极冷，却不如正常人那般的中气十足，略有几分气虚体弱。据稷下学宫的老医者说，这是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药石无医，调理的效果也仅是稳定病情，不能根治。

然而，据东方多年观察，去他娘嘞的不治之症，其实就是不想和人说话。人家长篇大论，他半天不温不火的说一两个字，一来二去还加冕得了个结巴的名头后，就更懒得说话了。

东方语默，他第一次听人能将厚颜无耻说的如此义正言辞，居然，还真是那么回事。

自知说不过，东方从来不会主动接话，摸了摸鼻子，话锋一转，“前面的酒肆，歇会儿再入城。”

“你累了吗，狗芳。”

“都说几百遍了，别再叫我这个名字，你是听不懂人话哦。”双眼圆瞪，满含戒备，和青蜓养的那只炸毛的猫差不离。

狗芳是东方的乳名，和韩非经历相仿，儿时体弱多病险些养不活，后来，病急乱投医，府中给请了个算命的先生，说他命贵却不容于世，有早夭之像，五岁前不能安名挂姓，需以民间贱名唤之方得无恙，为求平安，这才想了个狗芳的名字唤着。说来也奇怪了，自那以后，东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健壮，三个月后就恢复了正常。

而狗芳这名字，一唤就是五年，七年后，方得以正名入族谱。

东方懂事后，深感其名之恶劣，仗着在父母溺爱，谁提打谁，家中小辈同辈渐渐不敢再唤。奈何族中几位上了年岁的长辈，记性不大好，前头答应不唤，后边一张口仍是狗芳狗芳的叫，东方又气又恼，无可奈何。

三年前，韩非随孙卿赴秦，曾于东方家中拜访，故而得知。自此后，总似不经意的提及。每次云淡风轻，说的东方既是羞耻又是气恼。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雌雄莫辨的年纪，遑论他本就男生女像，面容秀丽，长得漂亮，一双瑞风眼狭长而妩媚，尤其是在生气的时候格外艳丽。因着这张脸，东方初入江湖时没少被认为是个女孩儿，脾气一上来，拔剑就砍人，今日要搁旁人叫这个名字，东方拼命也得将人打死，奈何，这人是韩非。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曾说此后再不应这个名字，只想看看你是否遵守信诺。不曾想你还是一样没什么记性，当真是令人失望。”

东方又是一噎，这话他还真说过。绝望的翻了个白眼，东方面无表情的道：“那还真对不住了，师兄。”

“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值得庆幸。”

明知道里边有坑，听韩非那口吻，东方还是忍不住问道，“有什么庆幸的。”

“至少我愿意把你当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