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第一百零七章(1 / 2)
云台观的道人们敲响晨钟,山下镇子尚未苏醒。晨星三两点,鸡鸣狗吠。一湾郪江水潺潺不间断。
这本应是个平常的清晨。
眨眼间,天光尚未敞亮,却复又黯淡起来。
几声闷雷。低暗的长云平缓的从远方挪近,转瞬只见大团大团灰白的云团层叠的堆积在山巅,如一个巨大的旋涡。压迫着连绵沉郁的山脉。
天空不见了几粒星辰,却见无数点细小的白点飘飘洒洒。
这一年的冬日,未及年关,盆地少见的下了一场早雪。
路灯上、阔叶上,屋檐上覆满了一层浅浅的如盐粒般的白雪。
一扇扇窗户被惊喜的推开。
欢声笑语的声响传了老远。
山上蜿蜒的青石台阶却清寂极了。雪花轻盈的回旋,落地不久便融化了,地面湿漉漉的,犹如泪水斑驳。
这一个蜀地初雪的日子,最后踏着落雪和清冷石阶下山的,只有圜圜猫只影独行。
*
他们刚刚离开云台观,九条山脉上突然出现了若干条大裂缝。
裂缝太多,姜缓和圜圜猫分头行动。
云垂四方,长风呼啸。
风中裹挟着冰渣子似的往他领口里灌。
姜缓不受控制的颤抖一下,单手扯下了蒙眼的白绸带。
一双眼眸非常漂亮,但眸底生翳,分明是看不清。
姜缓看不见青山绿水,也看不见了长云压城。但他心神通明,心灯明亮。
如蛛网般的裂缝不断扩张,撕裂空间,所有裂缝的延展方向是——云台观。
云台大阵如阵心的七星灯摇摇欲灭。
被压制了数百年,所有裂缝全部爆发。裂缝扩张之势如此迅疾,如此激烈。
一旦所有裂缝汇合。
灵脉断裂。灵气混散。
九龙捧圣的格局破碎,云台灵脉被毁,不仅方圆百里的居民将直面混沌的侵蚀,且将危及整个九州大地。
整个九州大地大小灵脉贯通四方,是神州脉搏所在。
人的脉搏若断,则死。九州灵脉若断,唯一的保护膜破碎,世界分崩离析就近在眼前。
在云台大阵的阵心。
姜缓终于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数百年前,云台观的先辈们拼尽此身,摆下七星灯,布置下云台大阵,镇压灵脉,压制住灵脉溃散和断裂的势头。
本质上是以身祭阵。
一个人修为不够,做不到。就一群人来做。
他们成功了。
数代云台道人以己身为灯油,维护七星灯数百年不灭,云台灵脉数百年安稳。
在阵心,姜缓无师自通的领悟了云台大阵设立的前因后果和关键。
——要想解决这层出不穷的裂缝,抹去这神州大地上斑驳丑陋的伤痕,其实有一个更有效、更快捷的办法。
在被爷爷改名前,他单名一个济字。
救世济人的济字。
这其实也是个好名字。代表他生来就承担的重责。
爷爷却给他改了名字。
想叫他慢一点、慢一点,像普通孩子那样平常快乐的长大。
须知,世界的崩毁同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凡人,哪怕是修道者的短暂一生也未必能看见世界毁灭的终点。
他大可以快活、坦荡的活过几十岁,再论其他。
可那些先辈,这云台阵中默默无闻的牺牲的先辈,昆仑山中摆下结界的先辈呢?
他们本也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坦然又安稳的度过一生。
毕竟灾难砸不到他们身上。
血也溅不到他们衣裳上。
但是,为了数百年后、乃至千年后的后世和后辈们,他们依旧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牺牲。
尽管,末法时代,灵气溃散,灵脉崩断,是大势。
可明知是螳臂当车,又为何为之?
明知结局残酷,又为何拼命一搏?
姜缓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个答案何须犹豫?
先辈英灵在上。
姜缓,他此一人又有什么特殊的呢?
甚至只需要他一个人。
不再需要别的人。
只要他舍了自己。
以身合道,补全天道。
——这不是很值得吗?
蛛网密布的裂缝。风云搅动间,浓云犹如一双大掌压迫下来。
层叠积郁的浓云,闷雷阵阵就像重病的长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姜缓轻轻眨了下眼睛。
他弯起眼睛,「抱歉,爷爷。」
层云间,不见闪电,只听得一声声遥远的雷声。
「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
他的衣裳被大风吹动,姜缓努力翘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笑起来仍旧是很好看的,仍有少年人般的明亮,也不乏年长几岁后岁月沉淀的温雅清润。
「您莫为我难过。」他浅浅微笑。
在一跃跳入最深最长的大裂缝时,姜缓心里只想起了他的猫。
他若不在了,他的猫该怎么办呢?
圜圜猫是一只缺乏安全感、十分粘人的猫,也是一只体贴温柔又稳重的猫。
对于他而言,圜圜是亲近的家人和友人,是很重要的存在。
圜圜啊。
姜缓在心里呢喃自己猫的名字,忽然有些心痛。
他已经好久没有亲眼见过圜圜了,从此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姜缓轻轻闭上眼睛,却倏忽听见了铃铛声。
是圜圜。
风声。雷声。铃铛声。
还有,他听见了猫声。
他的整颗心都提起来,莫名生起对这尘世的不舍,他回头去看,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铃铛声越来越近,凭此判断圜圜在靠近。
「圜圜?」
他下意识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伸手双手,要接住扑过来的猫。
但他又很快回神,强行按捺住双手。
姜缓看向铃铛响起的方向,「圜圜……抱歉,抱歉。」
是他违诺了。
他曾答应过会一直和圜圜在一起,不会离开这只粘人的金瞳黑猫。
他本也可以再陪着他。,十数年,乃至更长。
但这个世上,总有什么是更重要的。
姜缓忽然便落下了眼泪。
姜缓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很耐得住寂寞的人,他朋友不少,皆是君子之交,并非时常见面,即使许久不见也不影响感情深浅。
但,圜圜陪在他身边后,他才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受得了一个人的生活
说是他在照顾圜圜,圜圜猫粘人,这么些年其实是圜圜一直陪伴他,照顾他,的圜圜,他却要离开他了。
苍白到几若透明般的脸颊上,泪水很快被狂卷的大风吹散。
他的眼角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
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姜缓呆住。
「姜缓。」
那人低低唤他的名字。
姜缓呆愣着,只感觉狂风似乎停息住,他停止了坠落,那双大手轻柔的捧住他的脸。
指尖擦过他的眼尾,他的睫毛不自觉抖动,犹如枝间欲坠未坠的花瓣。
「圜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