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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轻山日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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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样的天气还是有人进山,因为这几日山风太猛烈,山下的索道缆车已经临时性关闭,你无法想象一个瘦弱的姑娘是如何独自一人闯过风雪的封锁,从山脚上到半山腰来的,傍晚时分,村里的炊烟升起来,春山出院子里抱一些柴禾,刚要进厨房,看到一个浑身落满雪粒的姑娘出现在布家山庄的院子门口,惊得目瞪口呆,这姑娘显然快冻僵了,她戴着毛线帽,大围巾挡着脖子和半个脸部,雪水把她厚重的棉服浸湿了,她动作缓慢的把身后的背包卸下来丢在春山面前,解开围巾,脸颊透出一种青灰色的白,嘴唇发紫,牙齿抖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春山迅速认出了她,大约两三个月前她来过这里,他还记得她被称作“汪医生”。春山几乎是半抱着把汪小田扶进屋内,放在围炉火旁边的一张沙发上,正准备做饭的布大婶一面叫着作孽一面把炭火拨得更旺,布大叔连忙端来热茶,又立刻去厨房熬姜汤。春山找来一双崭新的棉布鞋放在汪小田面前,然而全身脱力靠在沙发上的姑娘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只好蹲下身拿起她的脚脱下被雪水浸透的皮靴,还有冰湿的袜子,布大婶见状端了盆热水来,春山把汪小田的双脚放进盆里,汪小田瑟缩了几下,春山知道那是被冻得没有知觉的皮肤受了热水的刺激而发麻了,汪小田泡了会儿脚,整个人慢慢恢复了几丝生气,春山把干净的棉鞋套在她的脚上,轻声问道:“好些了吗?”汪小田微微抬起眼睛看着春山,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声音低而颤抖的道:“我差点就死在路上了。”春山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臂,说:“别担心,现在没事了。”他去厨房端来一碗姜汤放在汪小田手边,说:“你先喝点姜汤暖身子,我爸妈在做吃的,你饿坏了吧?”

等到一切安顿好,已是夜里十点来钟,汪小田终于缓了过来,洗了个热水澡后整个人显得活泛了许多,衣服裤子换了春鹃的,稍微有些短,北方姑娘的身高还是有优势的。春山一家围坐在一起看着她,布大婶说:“闺女,这天寒地冻的,还刮着大风,你咋敢往这个山上来呀,弄不好出人命的。”汪小田说:“我从北京过来,本来没感觉到多冷,到这边山下的时候看着天气也还过得去,没刮什么风,谁知道越往上走越冻人,感觉比北京还冷个几倍,风又老是夹着雪粒儿往脸上拍,连气儿都喘不上来。”布大叔看她一眼:“你是专门来这边滑雪的?”汪小田摇摇头,笑笑没说话。

第二日春山起得早,到院子里打水的时候发现汪小田也起来了,正抖抖索索站在院里水池边刷牙,春山招呼她说:“汪医生,干嘛不在屋里刷?”她笑嘻嘻道:“外边儿凉快。”春山笑起来,她洗漱完,跟着春山进屋,突然问他:“这天儿再往上去还能走多远?”春山转身看她:“你想去哪?”“上去啊。”汪小田说:“想上去看看。”

“山上啥都没……”春山停住话头,盯着汪小田:“你不会……?”汪小田低下头,侧身从春山身边走进里屋,没有回答这句话,春山紧跟着她走进去,又绕到她前面,盯着她的眼睛:“你要去找曾非色?”“曾非色?”汪小田看他一眼,笑了:“名字很特别。”

“你找他有什么急事?”

“有点吧……”

“这种天气根本上不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一定要找他,也可以等两天吧。”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种天气……我的假期恐怕不够。”

“那…我陪你一起吧。”

吃过早饭,两人就从布家山庄出发。汪小田本不想麻烦春山随行,春山斩钉截铁的表示一定得去。布大婶说去吧去吧,非色这孩子近个把月完全没个信儿,这天寒地冻的,也不知一个人在上面咋样了。又忙着准备了两大包干粮塞在他们的背包里,有各种即食薯干、风干肉、苞谷粑粑之类,另外还拿了一小壶苞谷酒。春山说我们又不是出门十天半月,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干粮!布大婶说万一被雪困了得有口吃的,没困住就当带去给非色的好了。又叮嘱春山保护好人家姑娘,走到半道如果实在上不去就赶紧回家来。

从布家岩到曾非色的大房子有四百米左右的海拔差,脚程大概七八里地出头,放着一个走惯山路的健壮年轻人平日里走,也就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然而这天风实在太大了,积雪被风扬起来,在半空中翻卷,没头没脑的往脸上、眼睛里、鼻孔里扑,冷空气像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寒腥味儿,刺激得鼻粘膜生疼,眼睛也疼,嘴里呼出的气体仿佛张口即凝,四处望去感觉都蒙着一层白色的冰沫,整个天地雪白如同异境,这时候面对被大雪覆盖的世界,是感觉不到美的,只有钻心的冷和畏惧,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危机四伏,因为路根本看不清,幸好春山熟悉路径,拿着一根长木棍在前面探着,不时回头拉汪小田一把。两人的头上、身上都落满了被风扬起的雪粒,看上去像两个移动的雪人。

哪怕汪小田来自寒冷的北方,见识过冰雪的威力,但在蛮荒的山野户外抵抗如此恶劣的天气条件恐怕是第一次,好在她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极强的韧劲儿,不叫冷也不说累,只是咬着牙往上走,他们虽然行动缓慢,一两个小时过去,也走了约两里地。雪大概积了两尺多深,淹没了膝盖以上,积得最厚的地方汪小田一脚踩下去快到臀部了,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十二分气力,差不多走个一两百米,他们就得稍微歇息一会儿,吃一点东西补充热量,歇太久也不行,因为人会冻僵,路边灌木丛和小乔木上都挂满了冰凌,随手可以碰到,大树则承担了更多的雪的重量,顶着一头沉甸甸的银白的雪绒花。当来到酷寒的季节,天地会给人一种特别纯洁干净的感受,这种感受在某种程度上与死亡的感受非常接近,绝对肃穆、绝对圣洁,如果死亡在这一刻来临,那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汪小田的双腿开始发麻,脸和手几乎失去知觉,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拍打自己身上的雪粒,甚至视线都有一种模糊感,她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恐惧正神奇的慢慢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出尘脱俗的飘飘然,她发现,到达极限的感觉就是——肉/身无比沉重而灵魂即将飞升。她全身的血液变得又凉又热,灵/肉分离带来的亢/奋和莫名的幸福感支撑着她,让她走得甚至比一开始更轻快了些。

春山毕竟是体力更好的男人,在他感受到极限来临的时候,他们离大房子其实已经非常近了,大概还剩一里地吧,再拐两个弯就可以看到那片茂密的杂树林,春山感到自己的心脏急于跳出胸腔似的,带动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急迫感,急迫而又虚弱,春山突然意识到,自己往这里来的愿望可能比汪小田还更强烈,自上个月落荒而逃,他一直试图忽略的那些不安、难过和忐忑此刻一古脑的又回来了,他有些发抖,分不清是因为寒冷还是激动。

到达杂树林边缘,又一阵大风袭来,海拔越高风越肆虐,一片大雪如席一般从半空卷过林子,春山和汪小田抱着头微微蹲下身体,风从他们上部刮过去,雪瞬间落了满身,他们互相看着,围巾和帽子包裹起来的脸上只露出眼睛,然而眼睫毛也难逃一劫,此刻亦染上了碎雪的痕迹,像画了白色的眼线,汪小田不禁笑了起来,她有点神经质的越笑越大声,笑声在安静的山谷里回荡。这个时候是下午五点出头,天已经微微黑下来,春山和汪小田这两个山下来客花了几乎一整天时间越过了冰雪的封锁线,抵达了海拔1800米左右的高山,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壮举,就连英勇的主人公自己都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春山在汪小田的感染下,也忍不住笑开了。

走过小竹林的石板路,房子的轮廓就完全展现在眼前了。大房子屋顶上厚厚的雪被疾风刮起薄薄的一层,在空中形成一片飞扬的粉雾,院子里的雪也得有两尺深,春山和汪小田一前一后走过院子来到阶沿边,阶沿上结了冰,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滑不留脚。春山小心翼翼地踏上去,站稳后再搀着汪小田上来。他们在大门口站定,又相互看了一眼,汪小田伸手在门上叩了几下,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不大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春山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发热了,门从里面拉开,瘦削的青年出现在眼前,那么瘦,只隔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春山再见到非色,只感觉他瘦得惊人,下巴尖削,眼窝深陷,身上的棉衣显得过大,空荡荡的悬挂在身体上,他脸上一时间露出惊讶而迷茫的神情,有点手足无措的看着仿佛天外来客的两个人,转眼他反应了过来,连忙把他们让进屋里,引他们上二楼,奔跑着去添炭,把火烧得更旺些。他来不及跟客人寒喧,也没问起他们的来由,甚至没有对远道而来的汪小田表示特别关注,只顾着去一楼厨房生火烧水,找来两套干衣服,让浑身冰冷透湿的两个人先去洗澡换衣,接着又到厨房做饭,当非色把饭菜端到二楼小厅的桌上,春山和汪小田也洗完澡换好衣服,恢复了一定程度的体力和热量。非色做的菜在此刻称得上人间美味,两个客人边烤着火边吃东西,基本顾不上说话,非色帮他们添饭、夹菜,默默看他们吃完,收拾了碗碟洗干净,整个过程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山上的电早在十几天前断了,非色家里的蜡烛倒是一直备得充分,因为山上停电是常事,像这样的风雪天更别想有电,夜晚由此变得愈发阴森,蜡烛的光亮始终让人有一种不稳定的感觉,即使没有风吹进屋内,也总觉得它在摇晃。非色在二楼的小厅点了四支蜡烛,屋子里还有一个古老的油灯,装了煤油也拿来用上了。汪小田和春山都穿着非色的衣服,汪小田算是女性中身量高挑的,但非色的衣服套在她身上还是大了些,春山穿着则稍嫌瘦了一点,在四支蜡烛和一个煤油灯的光亮里,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沉默着围坐在一个小火盆边,他们各怀着心事,却又不知从何讲起,而寒冷和夜色给了他们机会缄默,就好像这里有一种永恒的静谧,以及神秘的默契。

最终,非色作为主人打破了这种安静,他总不能一直对着来访的客人一言不发。事实上他已经不记得汪小田姓什么,只依稀觉得她面熟,毕竟那天一同上山来的三个陌生人中,有一个令他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他差不多忽略了其他的人。于是他只好问春山:“你,你们……上来找我有事?”时隔一月之后,他与春山之间的氛围变得有些不一样,自从向春山坦白了自己的性向,非色一直忍不住心怀愧疚,对于从来没有准备理解和接受某一样事物的人,你却极其莽撞的硬要把这样事物强加于他,是不公平的。

“就是想来看看你。”春山还没来得及回答非色,一直没说话的汪小田接了话头,她微笑着看非色:“你还记得我吗?”非色犹豫着点点头,他大致有印象,但又不能说很是记得。汪小山看出他的不确定,笑道:“我上次跟春山、还有另外两个朋友来过,那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但是还没有下雪。”非色微笑道:“这个我记得。”,他又诚实的说:“但是我忘记春山当时说你姓什么了。”“我姓汪,叫汪小田,田野的田,从北京过来,我是学医的。”汪小田认真而郑重的介绍了自己。非色忙说:“那我叫你汪医生吧。”他停了停,觉得有必要也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曾非色,是非的非,颜色的色,很多人会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古怪……”汪小田笑了:“我一点也不觉得古怪,很别致,而且很配你。”于是非色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客气的笑着,他看看春山,春山也正看他,非色继续客气的笑。春山忽然伸过手臂,拍了拍他的肩,说:“这段时间还好吧?我妈可挂念着你了,怕你没吃的,又怕你冻着了。”非色说:“挺好,难为大婶费心。”

春山笑着看了眼非色,问他:“还有酒吗?”非色说:“没了……”春山站起身来,拎过带上山的包开始翻找,“我带了新酿的苞谷酒呢,我妈说路上可以取暖,还专门挑了浓度高的。”非色的眼睛亮了一下,有点雀跃的站起身,说:“我去弄点下酒菜来。”非色迅速去了楼下厨房,掩饰不住他准酒鬼的本色,开心的张罗起宵夜小菜。春山和汪小田对坐着,又一起陷入无话的境地,但刚刚过了一个凶险的白天,他们也算是共过患难的朋友了,两人之间有了一点说不清的默契和熟稔,要是说起话来也会少些生人间的顾忌,春山首先打破沉默,他微笑着看了汪小田一眼,有些揶揄的说:“我算是知道你来这里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了。”汪小田回以微笑,说:“是吗?你现在才看出来。”“你拼死拼活的爬上山就为了来这儿坐着什么也不干?”“那你拼死拼活的上来是为了干嘛?”“为了陪你啊……”“我说了不用陪。”“开什么玩笑呢,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一人……”“我从山脚下上到半山你家那块儿,走了比这更长的路,就是独自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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