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记(八)(1 / 2)
当天回到家中,张慧珠见萧恩衣服上沾了尘土,问他缘故,萧恩便把回来路上发生的事对她说了。
张慧珠颇觉忧虑:“萧郎啊,你这烈性也要收一收了——吴独的家丁也打得吗?恐怕我们家又要有麻烦了!”
“麻烦?麻烦找上门来,躲就能躲掉?”萧恩不以为然,“放心吧。胡县令都要丢官了,不敢放肆,吴独的气焰至少要下去一半。他现在不过是困兽犹斗,外强中干罢了!”
张慧珠想了想,觉得也确实是这个道理,咕哝了几句,就不再多说了。
可谁知十数日后,萧恩竟又被县令胡进扣下了,由头就是伤人。
“怎么会这样?”萧雪艳又是惊,又是怒,又是疑。
张慧珠也忧愁不解:“是啊,不是说胡县令都要丢官了吗?他还敢故技重施?”
“不对,不对——”萧雪艳托腮思索,“韩侍郎要罢免胡县令,可是尚书省的符为什么至今还没到?现在胡县令又抓了阿耶,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一定是韩侍郎那里不顺利。不行,我要再去长安呈冤!”
上次女儿去呈牒诉,真的告成了,是以这一次张慧珠也没有十分反对,反倒托人办妥了公验,还请人写了状子交给萧雪艳,又命萧义和小菱跟随同往。临走前,张慧珠一再嘱咐:“三娘啊,你这一回可要量力而行,就算告不成,也不要伤着自己——快要过年了,你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啊!”
“阿娘放心吧!女儿还要和阿耶一起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欢欢喜喜过个年呢!”
距离上次呈牒诉不过月余,萧雪艳再入长安。走到半路上,空中阴云密布,北风一阵比一阵紧,萧雪艳虽然紧紧裹着斗篷,系着风帽,仍觉得酷寒难当。途中宿了一夜,次日起来,空中开始坠下一粒一粒的雪籽儿来,打在脸上生疼生疼。半日之后,地上已经积了白皑皑的一层,雪籽儿变成了羊绒似的雪花,飘飘洒洒笼罩了天地。
萧义一见就变了脸色:“坏了,这雪一定小不了——三娘,快些走吧!今天要是到不了长安,明天大雪封路,我们就困在半道上进退不得了!”
主仆三人冒着风雪艰难跋涉,四肢都冻得没了知觉,北风灌入咽喉,直教人气噎喉干,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这才赶在宵禁之前进了长安城。在崇仁坊找了一间逆旅胡乱住下,想寻觅些热乎的吃食,谁知物价高得离谱,一碗薄粥汤,竟然要价一尺绢!
“怎么?月余的工夫,长安的物价怎么会变成这样?”
逆旅主人叹道:“长安这么大,人这么多,太极宫不种五谷,尚书省不种桑麻,东市、西市又不养六畜,吃的穿的从哪儿来?还不都得从外面运进来?这么大的雪,还不知道外面的路什么时候才能通,别管是米、菜、肉,还是炭、柴、皮货,肯定都运不进来啊!你们来晚了没看着,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往东市、西市跑,见什么囤什么,去晚了就什么都买不着了!”
萧雪艳慌了:“那我们只有三天的干粮……岂不是要饿死在长安城了?”
“你放心,他们还有!”逆旅主人苦笑着,“大雪封路,食货短缺,他们正好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哪里肯头一天就出手!”
天已黑了,借着昏黄的灯火,能看见追逐盘旋的雪花,比白天还汹涌。逆旅主人将门关了,上了闩。
“唉,这个年,难过了!”
夜间,一线寒风从户牖里漏进来,直往人脖子里钻。北风的呼啸声中,若有若无地夹着一丝乐音,温柔绮丽,不知是哪家仍在欢宴。
萧雪艳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跟小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样大的雪,还有谁在夜宴呢?”
“达官贵人吧?要是穿得暖暖和和的,火炉里多添炭,摆上山珍海味,饮酒作乐,想必也是惬意得很吧?——唉,三娘,别说这个了,我饿。”
“你饿就去吃点干粮。”
“不要,省着点儿吃,我还忍得住。”
萧雪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隐隐听得那边似乎是一曲终了,又起了一曲,那样的调子自己从未听过,令人耳目一新。
“这曲调会不会……就是于阗乐啊?还是龟兹乐?”
“小菱也没听过。不过想必是极好的吧,不然,怎么会有人愿意顶着这种天气赴宴?——唉,那里肯定什么都好,有面汤、胡饼、酥酪,有鸡肉、羊肉、猪肉、野驼肉,还有又鲜又嫩的鲈鱼,切得细细的……”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也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