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市井(1 / 2)
“没事的,你藏一会儿。”
浮动的水光反射在女子的脸上,让人辨不清她颊边是否有一痕泪。她教少年捏紧了鼻子,让他慢慢地沉入水中,他很努力的想要记住,却始终看不清女子的脸,只隐约可见一抹红唇,似是要安慰他,刻意带着一个不是很自然的浅笑。
凌乱的发遮住了双眼,除此之外再窥不见其他。
他于是乖巧地将头埋入水中,将自己蜷成一团,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黑暗里一片寂静,青丝在水里缓缓散开,像无意滴落的墨在纸上晕染般平静而温柔。
他听见了破门而入的声音,紧接着是被水弱化过的推搡,哭喊,尖叫,和头撞到墙上的巨响。
然后,他被发现了。
同这个意识一同前来的还有刺眼的亮光和头皮上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感,有人死死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摁入了水中。
慌乱间他看见了自己见了如浪般滚起的水花,看见了越来越遥远的光,可任他拼命挣扎,回应他的,却只有耳边沉闷的水声。
溺水的感觉很疼,像是被无数的虫子钻入了口鼻,从炸裂般的肺部开始,蔓延到五脏六腑。他感觉自己越来越沉,无法呼吸,无法抽离,无法发声,像被扼住了喉咙,只能在又黑又冷的恐惧中等死。
没有光,也没有希望。
楚泠从瞌睡中醒来的时候,好好的一幅字已经不慎滴上了一大滴浓墨,他眉头一舒,挥笔将墨晕开,便在那处画上一片竹篁。
是时天朗气清,小木窗外风光正好,瀑布下有孩童嬉闹的声音,似乎是在玩捉迷藏。
楚泠不允许村里的人到这里来,却从也不阻止小孩子的好奇心。距离上一次在村里露面治灾已是六十多年前,于大人们来说,想必他已经是个传说了,说不定还是那种满脸喜色,老态龙钟的老头儿形象,可对于小孩子来说,他却只是个温柔又和蔼的教书先生。
虽然,这个先生除了写字画画,没多少学问便是了。
“先生先生,你同我们讲讲老子的事迹呗!”一堆小豆包围在楚泠脚边,一个皮肤黑黑的豆包抢先叫道。
楚泠:“讲什么?讲你上个月偷摘果子被你爹脱了裤子打屁股吗?小小年纪不学好,还敢自称老子,罚大嘴巴。”
众人:“……”
其中一人:“先生,他是说写《逍遥游》那个老子……”
楚泠:“什么?那只山鸡还会写书??”
楚泠不敢置信,小豆包们也不敢置信。
他平日里不出门,有什么东西也尽量让孩子们替他带了,比如日常用到的纸笔啊,新出的话本啊,村里的零嘴啊之类的,这日小豆包们又照常给他带了东西来,有个小姑娘羞怯怯地把他拉到了角落,献宝似地摊开掌来。
“啊,是茶呀,谢谢。”楚泠弓下腰,拿出一块淡青色的锦帕将茶叶小心地包了起来,替小姑娘拂去头上的落花,“之前的刚好喝完了呢……”
小姑娘脸红扑扑的,捣蒜似地点点头,又拨浪鼓似地摇摇头。
楚泠温柔地笑了笑,蹲下来,牵起小姑娘的手,他道:“你的名字叫晓寒,对吗?”
小姑娘眨了眨眼。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①,写的是春光,”楚泠的眼波一动,本不锐利的眉目便更加柔和下来,他侧头把脸挨在膝盖上,轻轻道,“在离耽篱很远的地方,春日有碧波万顷,翠柳如烟,枝头有红杏绵绵,走在街上时连风都是暖的,还能听见阁楼里婉转的琴声……”
“晓寒,是很美的名字呢。”他笑着,仿佛纤尘不染,“有机会的话,去看看吧。”
树上的小豆包听罢又闹了,还是先前那个肤色较深的男孩,他两手攀着楚泠精心侍候了上百年的凤凰木,露出一排白牙。
“我呢我呢,我的名字有什么意思?”
“你叫什么?”
“二蛋!”
“没什么意思。”楚泠一笑。
“……”
“那先生的名字呢?楚泠,嗯……泠是什么意思? ”
楚泠想了想,“大概是水的声音吧。”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先生很水!”
“……”
楚泠默然,二蛋又补了一句,“大家也都这么觉得,对吗?”
他手舞足蹈,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好容易抓稳了树干,却被楚泠轻而易举地提了下来。
小豆包们又分散开来各自玩去了,傍晚时来同他告别,照常他带了些花花草草,这天还多了一只受伤的鹰。
那只鹰的翅膀断了,胸脯那一片也似是被什么东西划到,干了的血沾在羽毛上,结成一块一块的,若不是喉咙还不时地发出嘶哑的低鸣,与死了其实无异。
小豆包们平日里并不常见鹰,尤其是这么大的一只鹰,他们上窜下跳活泼生动地演绎了是如何发现这只鹰,二蛋又是怎样英勇地把它从刺树间取下来的。
楚泠让二蛋去烧点热水,又喊了晓寒去阁楼上拿来草药,他将鹰放在一块毯子上,用毛笔小心翼翼的扫开伤口上的泥尘。
这时二蛋回来了,他把水放在桌上,大喊“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