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雪落无痕,一别两载(中)(1 / 2)
一个月后,江澄与江澈生辰次日,亥时。
月明星稀,雪化霜凝。莲花坞万籁俱寂,又进入了一夜的休眠。
江澈所住的西厢,江家家臣江山雪正在帮忙二小姐打包行李。他眼看着江家二小姐一点一点,从一个坐都坐不稳的小团子,一步一步长成敢于离开故土远行求医学艺的姑娘。明日寅时,江家的马车,就要载着这个姑娘未来的师父和她自己,驶向名为蕲水的他乡。
“唉,二小姐,这些书不用带去吗?”江山雪叹息一声,把江澈最后一本手记放入箱中,抬头望他家二小姐。
江澈的手指拂过她眼前的那排书架。上面的医书不落纤尘,却本本书角磨损,诉说着主人的挑灯夜读,废寝忘食。
“不用啦,谢谢山雪叔叔。”江澈转头,甜甜地冲江山雪一笑,“洛家底蕴深厚,也不缺这两本书,我的行李从简,这些大部头就不用带去了,免得明日动身动静太大吵醒阿姐师兄和阿澄了。多谢山雪叔叔多年照顾,以后爹娘阿姐他们,要代我照顾好呀。”
江山雪被这一笑可爱得不行,可一想到以后再难见到这笑意,不由悲从中来;“那是自然,守护江家人守护莲花坞,就是我的职责嘛。既然如此,叔叔就去就寝了。”
江澈含笑点头,对这个自她还未记事起就为她操了几辈子心的叔叔挥手作别。
江山雪拱手做了个揖便退出西厢。
时光如白驹过隙般转瞬即逝,距离江澈魂归故里,已经过去半年有余。她就要顺着前世命理走向,跟随洛川前往蕲水求医问药,拜师学艺,早日为避免莲花坞以及更多存在的悲剧着手准备。未来的坎坷道路也许会因她走捷径而规避,但也可能因此误入更深的深渊。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不走,也再没人能替她走了。
手指慢慢抚过每本曾被她翻阅过上百遍的典籍,倏尔江澈动作一顿,从累累线装书里抽出了一张生宣。
掌中宣纸荧白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展开来看,竟是一家六口的写意合绘图。图画一笔落成,深浅浓淡,墨韵清晰,层次分明,笔迹稚嫩,却栩栩如生。上书几个大字“江氏主父母和他们的爱子爱女们”另有几行小字在落款处:“江澈儿十月初雪绘于莲花坞”。
她以视线摹地描摹过整个画面,然后将纸张仔细对折叠起来,珍而重之收进乾坤袖里。
前世父母不合,自己又亲缘淡薄,早早离家,也就不曾拥有这么一张“全家福”。既然这世幸运地得到,定当好好爱惜,连日后身陨带入坟墓陪葬也不为过。
江澈清晰地记得那日初雪午后,自己劝阿姐往绣术发展,江厌离决定一试,她便忍不住开了自家亲姐个玩笑,正瞧着阿姐含羞红了面颊,魏婴和江澄就兴冲冲跑过来。
“阿姐,爹娘在莲池边说悄悄话,咱们去瞧瞧嘛。”江澄扯着江厌离袄裙衣袖撒娇道。吓得江厌离忙把绣花绷丢给江澈,生怕细小的绣花针扎到江澄。
“算啦吧,以爹娘的修为,隔着百步就能发现咱们在靠近了。”江澈从藤椅上站起来,把自己和姐姐的绣花半成品全扔到椅子上,拍拍手就一瓢凉水淋下。
“那我们就装作自己是去附近玩的,并没有在听墙角。”魏婴出鬼主意道。
“有道理。”江澈也有点好奇爹娘平时会聊些什么,鬼迷心窍,点头答应加入。
江厌离一向纵着自家弟弟妹妹,只笑笑他们孩子气,到底是没有异议,说走就走,领着他们几个步行去莲池边不远处一片空地窃听“机密”。
“这是一株老腊梅,”她指着空地边一棵盘根错节的枯树道,“现在看着像是死树,两个月后它的花期到了,就活过来啦。阿婴才来半年,还没见过它开花的样子,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很是壮观,整个莲花坞都能闻到香气,采下腊梅用油盐炒制,也是一道佳肴呢。”
“不过你们最好别碰它的果实,有毒,可以做泻药,吃了会拉肚子的。”江澈对这棵树有印象,她还记得雪狐狸小云在花开的时节总是绕着树转悠,一边被花香激得打喷嚏一边转,乐此不疲。可惜,今年她和小云大概是没机会再看花开了。
“哎呀师妹,我和江澄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怎么可会能乱吃东西嘛。”魏婴勾着江澄肩膀抱怨江澈低看他们兄弟俩,顺便吐吐舌做了个鬼脸。
“那可不见得,我怕你饿急了什么东西掺一把辣子你都敢吃。”江澈笑道。
江厌离和江澄姐弟俩各自畅意笑开。
毕竟就连江厌离这么一位平生都不会打击人信心的好姐姐都亲手下禁令不准魏婴上灶台,可见这小家伙做的菜是有多么可怕。
“估计也就姑苏的蓝二吃了你的菜依然还能面不改色了哈哈哈哈哈哈。”江澈轻轻一拍魏婴肩膀,示意他不是没人要。
“啊?为什么?”三人头顶一同冒出问号。
“蓝家家教好呗,你做的不好他们也不会直说,再者,小蓝二公子是个小冰块,人家成日面瘫,自然面不改色喽~”
江澄没有放过这个笑话魏婴的机会,当场大笑不止。
江厌离忍住没笑,在心中默默思议:江家与蓝家往来不多,可为什么江澈似乎对他家小二公子的情况十分了解的样子?
然而在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时,魏婴和江澄就全然忘记自己是来听墙角的,小嘴吧嗒吧嗒以拌嘴方式商量着要堆雪人。
“我堆一个你和师姐,你堆师妹,”魏婴笑嘻嘻道。
“不行!阿姐是我的!”江澄撸袖子准备干架。
“你阿姐也是我的师姐啊!”魏婴不甘示弱。
“你们一起堆不就完了,唉算啦算啦我来堆我自己吧,怕你们把我堆成丑八怪。”江澈气噗噗发出群嘲技能。
“才不会!”师兄弟二人异口同声拒绝背锅。
最后是魏婴和江澄互相堆一个对方,江澈堆自己,三个人一起完成江厌离。
江厌离笑吟吟看着弟弟妹妹们上一秒吵架下一秒和好,不语,默默为他们收集材料。眼见雪人们眉眼逐渐清晰起来,她脑内突然冒出了动手做一对父母雪人肖像的想法。
于是当江枫眠和虞夫人吹够了西北风,商讨完江澈江澄生日和冬季夜猎的事宜,绕过老腊梅,从莲池边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四个孩子扎堆围蹲,正热火朝天的堆雪人。
“三娘子,咱们也去凑凑热闹?”江枫眠见此情此景不禁微笑,询问身侧人的意愿。
“哼,你都几岁了还堆雪人。”虞紫鸳嘴上嘲讽,可脚步还是跟着江枫眠过来了。
虞夫人远远就瞧见老腊梅边白茫茫空地上中间地带的雪层已经空出,裸露出大片枯黄的草地,一个圆滚滚的魏婴江澄和一个江澈小雪人拔地而起,十分憨态可掬。江厌离雪人和一对疑似江氏主父母的雪人尚未完成,被几个孩子簇拥着,争论哪里应该怎样堆才像。
这时不知是江澄江澈谁先发现,嚎了一嗓子:“爹娘来了!”
四个孩子跟做贼似的突然站起立正向后转,个个站姿标准宛如苍翠松柏。江澈突然站起,脑供血不足,眼前小小晕眩片刻,幸好江厌离伸手扶了一把这才站住没至于趴下。
江枫眠注意到江澈异状,在心里叹息小女儿病情不乐观,面上仍是带着笑意温和道:“你们继续,别拘束,就当我和三娘子不在旁边。”
“怎么可能不拘束啊……”四个孩子同时在心里腹诽。毕竟本来是商量着要来组团偷听的,结果现在偷听计划不成,反被正主逮了个正着。
虞紫鸳也看出这几个孩子不自在,于是轻撩紫衣劲装衣摆,单膝跪下去看他们堆的那几个圆墩墩的小雪人。这一看就不由得心头火气,一个爆栗敲到魏婴脑门上:“你把江澄堆成了个什么东西?”
果然不出江澈所料,魏婴和江澄没放过拿对方开心的机会,故意把对方的雪人五官捏得歪七扭八,咋一看显得十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