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记忆·清晰的现实】01~02(1 / 2)
01
“为了安德格兰美好的明天而战!”
“为了安德格兰的明天永不懈怠!”
“为了安德格兰的荣耀奉上生命!”
课前,全体起立,所有人在对着安德格林首脑的画像庄严宣誓后,集体又为死去的马克·沃夫默哀三分钟。---
西北部马上又要掀起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而此时联邦的非联邦中心地区一片混乱。早在这之前,乔伊就听他父亲提到马克·沃夫死了,他死于锡勒姆席昂五世的手里。
马克·沃夫生前曾向他的父亲传递信息:席昂五世正开展反隐行动,意欲将所有安德格兰派出去的间谍揪出来。
这信息是乔伊突破安德格兰三等军事光脑系统偷出来的消息。
马克·沃夫是狼局局长,这还是等他死了,安德格林联邦中心人才知道的事。
生前无人晓,死后得人知。
马克·沃夫没什么亲人,他并不出生于联邦中心。安德格林首脑对其实行国葬,国葬虽为国葬,来的人也就是联邦中心的那帮子上层人。他们一脸肃穆,有些人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双目悲戚,就差几行清泪落下大喊“死的应该是他们,不是马克·沃夫先生这位英雄”。这话虽然没说,但是他们嘴里吐出来的也都是一些官方客气悼念的话,少部分人或许发自肺腑,听起来倒是有点真挚诚恳的意思。
班里的人跟那些上层人没什么区别。悼念完后,科尔先生开始讲课。
乔伊不喜欢历史课,不喜欢上素质课,因为其中最让他头疼的就是部分地下人打生下来就被灌输千万不能去地上世界的思想。
“地上人是可怕的,他们对大地的索取如啐血者般残忍,他们想要让这种行为永无止境,他们恨不得,将大地的任何资源开采出来用于战争,只是为了得到更加肥沃的土地。接下来依旧是贪婪的索取、争夺,他们是不折不扣的罪人。”严肃而古板的科尔先生指着光屏,神情激愤、义愤填膺地说。
学校没剩多少节历史课,历史课也只讲近两千年的历史,从克林特·安德格林政府讲起,再讲到这任安德格林政府。翻来覆去不过这两千年,历史也多是讲科技史和宪法条例变化。
有原非联邦中心出生人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两千年前,难道没有历史吗?
这问题说出来,多半只能换得联邦中心人的嘲笑,有嘲他的,也有嘲己的。
光屏上挂着的图片,是科尔先生口中所谓的历史留给存活人最宝贵的信息,下面有一行字:万恶之争,它揭露了地上人惨无人道的暴行以及虐待地下人的可怕场景。
据说锡勒姆人将安德格兰人的血作为上好的染料,毛发作为织补的原料,肉作为种植的肥料,器官作为实验的培养皿或者人造器官的代替品。
科尔先生是一个古板的严守传统的人,在如今的时代,眼镜这种东西在众人眼里早已和古董没什么区别,如今的世界里,如果你的眼睛有问题,完全可以通过手术来治愈。
如今这个世界里,不乏有这样一个老顽固的群体,他们企图用这种方法,来体现自己的一丝不苟,当然,也只有联邦中心的老顽固们会这么做。
在非联邦中心的其他地方,没有“老顽固”这个词语,只有联邦中心的人才会有资格知道这些词语,或者说有机会去接触这些属于联邦中心人才能知道的词。
科尔先生扶了扶鼻前因为方才激动而滑落的眼镜,用独特的略带有北部腔调的嗓音道:“没有永久的战场。”
真是个意外,他有非联邦中心的腔调,竟然还能在这里讲课,他一定之前在西北部担任过职位,所以留下了这样的口音,听着倒不是不好听,就是别人一听,就知道他在西北部呆过,不过这不是什么能让人骄傲的东西。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将近一千年,地上人与地下人的争夺之战,从未真正停息过,而那短暂的停息,不过是第一次战争安德格兰惨败,第二次战争取得了局部胜利,第三次战争因席昂四世遇刺、安德格兰不战而赢。
乔伊总会暗暗想:“也没有永久的和平。”
他之所以敢这么想,是因为他在联邦中心,他是联邦中心高层人士的儿子,享有被A级监控权利,如果这个念头产生于非联邦中心某个人身上,他可能就要面临审讯。
在远古时期,“监控”和“权利”这种关系是矛盾的,远古人认为被监控即为不自由,然而在现在这个社会中,每个人从生下来就必须受到监控,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有规则制约,违反规则者会被上报,最悲惨的下场可能就是会被选为排头兵。
而乔伊他们的存在,就属于“上”那个阶层,但是他们不能自称为自己“上”阶层,因为安德格兰的词典中不存在“阶层”这个词语。
在他们的社会中没有优劣人种之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一个地方受到的限制最少,那个地方在联邦中心,然而很少有人对其反抗,他们大部分人骨子里认为现状实属应当。
原本安德格兰人从出生起身上就会打上电子编号,这样以便查询身份,然而随着战争的进行,这种编号的出现会轻易暴露身份,所以编号制取消,而因为联邦中心的人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所以只能用麻烦的扫描制代替。
但是乔伊不认为这是落后,因为在他看来,原本安德格兰更多人有了名字。
联邦政府说,实施现任制度是因为战时需要。
光屏里安德格林意气风发地演讲,乔伊一听到这句话,就笑了。
战时需要?
多么伟大的谎言。
没战争的时候,也还是如此,小小法令的更改,不过是为了更好服务宪法。而宪法的实施,大概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
只要有一个伟大的理由,那么无论做什么事,或残忍或正义,都会有底气。
一千年前,西北部隆里地区,明亮的太阳光照了进来,一大块土地孤零零地暴露在地上人面前,几天之后,著名的领土之战战场上号角声被吹响,号角声一直沿着千年前的西北部,顺着安德格兰历史的脉络,持续到了现在。
“‘天空’将会变红,硝烟弥漫在空气中,你身上的污浊,何时才会无影无踪,冷光一去不回……”这是很早很早时期作为非政府成员的地下人自己的“哀歌”,曾经在大街小巷风靡,如今在民众的口中却充溢着悲哀与无助。
“天空”也只是象征性的,安德格伦没有“天空”。
民众不敢在街头歌唱,无缘无故在街头唱歌会被当作进行违禁行为被秘密警察带走。
国家杜绝民间艺术的存在,禁止民间演绎艺术,禁止民间学习除科技军事课程外的一切原始课程,禁止学习除安德格兰军事、科技和政府的历史。
这或许也是民众不会认清自己的国度、自己的身份的原因,在联邦中心人眼里,他们是那样的愚昧、低贱、刻板。
地下人和地上人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也并不是根据地表划分的,这仅是彼此对立的称呼。地下人,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名为安德格兰的世界。地上人自称是来自天的使者,他们称自己的国度为锡勒姆。其实这对安德格兰是一个不实际的称呼,联邦中心的人只会认为这是笑话。
他们的词典里可没有他们所说的“天”,他们对于“天”有另外一种说法。
从安德格林政府执政,皇室下令整改安德格兰文字,他们的文字多半是自创词语和通用语的结合,并且通用语的占比还不少。
乔伊曾经找到一本书,那是从一个普通人家里搜刮出来的违禁品,官方称这是违背律法的文学艺术作品。
它们恰巧送到了他父亲这里,再由他父亲按照程序送到安德格林首脑手里。这种用纸浆做出来的书,非寻常人所有。现任技术足以支持电子阅读,非城邦人士接受公共教育,普通人也并不需要纸质书籍,所以这本纸质书的存在极其不可思议。
乔伊偷偷用光脑扫了几页,上面的文字他有些认识,有些又不太清楚。---但是他发现对于“天”的解释部分和“天”的发音,竟然离奇地与他们所说的语言竟然有相同的部分。
“天”后面的插图,看起来很滑稽,那是一张人的肖像,这个人头上还顶着个光环。
这种东西即便是没被搜出来,如果让其他的普通人看到,这家人都不会好过。
大部分地下人,从内心深处,反感着地上的一切,他们厌恶见到蓝色的天空,浩瀚的大海,刺眼的太阳,比起这些,他们更喜欢在黑暗笼罩的地下,微量元素经化学作用而发出的光芒,它们或许明亮,或许黯淡。地下人是骄傲的,因为他们拥有地上人所没有的神奇的双眼。
地下人对地上人是怀着比杀死对方更彻底的恨意,但是他们相比地上人显得柔弱的身体是无法去抵挡强壮而又勇猛的地上人。就在那西北部边境,就曾被地上人所侵入,地上人在那里建立了许多隐秘的据点。
地上人本是不能在地下生活的,他们的基因与地下人相似,但并非完全相同。在身体方面,地上人因为崇尚健壮体质,因此长期锻炼,并通过各种实验对自身身体进行改良,其后代同样具有他们优秀的基因,所以体格要更健壮些。当然单从非实验改造人的角度去看,同样的地下人在安德格伦受过正规训练的也可以达到与之相同的水平。
在原始时期,地上人身体机能不见得一定比地下人好。从某种意义上讲,地下人对极温的抗性要比地上人强得多,但令安德格兰人困扰的是,地上人先进的技术已经逐渐弥补这一点。他们会选择接种,使一部分人能抵抗住地下的极寒或地热以及各种元素的入侵。
幸运的是,地下人也研制出类似的药剂,能抵抗地上多变的气温。
地上人的血液是红色的,而地下人的血液颜色则是分地区的,他们的先祖血液颜色或许一样,但如果他们的后代长期在一个地区生活,在逐渐的繁衍演变中,他们的基因也会发生变化。比如说东部人的血液红色偏紫,而西部和北部的则是蓝色的,也有事实证明,当地下人在陆地上生活一阵子,他们的血液颜色会发生改变,变成红色,但基因并不会重组,也不会因为环境适应性发生变化。
他们会感到身体轻松并且视力听力更加发达,只是这样的情况持续不了多久。相反,久而久之,他们会生出惰性,嗜睡,毛发变白等一系列症状。这或许就是离开故乡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因为整个盖勒家族一直都居住在联邦中心,所以他们的肤色是白色,由于血液呈红色,他们的皮肤同样显现的是与锡勒姆人极其相似的血色。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皮肤会在安德格兰的黑暗中发出轻盈的白光。他们的外形和地上人基本没有区别,不过这也没什么可骄傲的,更谈不上骄傲,盖勒家族的先祖曾视他们的外貌为耻辱。
西北部是能源极为丰富的地区,地上人曾在那里建起了规模庞大的军事行列,据说他们在行使一项名为“维恩”的计划。同时,地下有人预言,当然安德格林政府声称那只是反叛者的谣言。“谣言”称未来地上人将会统治整个地下,从远古时期,真正的人只有地上人。
安德格林政府说那是反叛者的谣言,不过那句话说不定是锡勒姆人散播的,不过这都不重要。
乔伊在那些“禁/书”中大概有了对安德格兰之前的时代的猜测:在很久以前,远比安德格兰和锡勒姆要早的时代之前,人是生活在地上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下也有了人,不过这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人对人的定义与那个时期不同。随着时间的推移,地下人信仰善神,甚至创建了一个以善神名义宣扬善神意志的国家,名为善神教国。在乔伊看来,善神教国拥有诡丽奇幻的文化、复杂却又自由任性的社会和一群信奉……善神的忠实的教徒。
但这些描写,如今只存在于这些不被安德格兰承认的书之中。它们在安德格林政府带领的安德格兰国度中就如同社会的毒瘤,被群众唾骂,被送入联邦中心统一销毁。
如果那本,而不是一本童话,那它所说的社会实在是让乔伊神往。
那种善意是人发自内心的善意,而不是冷酷律条下人被迫的行善。
但也就是这种过于理想的社会,让乔伊对它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或许这真是安德格林政府声称的文学作品。
乔伊对于安德格林政府没有盲目的崇拜和信仰,之所以用盲目来形容这种情感,是因为在他眼里,其他大部分的那种信服都是一种失去本我的盲从。
西北部早就迎来了最可怕的浩劫,那里的地下人如同牲畜被强制去搬运能源,反抗的地下人将会失去公民权,并被囚禁在底部监狱做细胞实验,这种行为美曰名为“净化”,漂亮的地下人则会被送到地上做黑市交易或者是奴仆。
一个国家的政权,如果对于相信自己的民众都是这样,那么这个政权的存在又是否合理?
“西北部,已经彻底沦陷,那里的人已经失去了所谓地下人的自尊。”这句话是地上人中的安·艾德里安上将说的,他的话并不假。“他们已经开始渐渐的去服从地上人,听他们的安排,地上人是天之骄子。”
多数地下人从未看见过天,他们本身就害怕天空。一千年的战争,完全可以说,西北部的地下人已经打不下去了,但内部的自尊依旧支撑着这场战争继续。
所以在西北部,有了那群政府所说的反叛者。
“地下人没有了尊严!放弃挣扎!”在西北部中心地区——D区的这次游行中,地下人无助地举着牌子,在D区广场高声呼喊。“我们不想打仗!”“我宁愿做锡勒姆人的奴仆!”“安德格兰人的末日!”
那里孩子们不知受谁的指使,唱着:“地上人来了!他们带着可怕的量子和粒子武器来了!地下要沦陷了!放弃努力吧!和我们一起高喊,地上人万岁!”
他们最后的下场,无非就是遭到清洗,亦或者是净化或者清扫。
官方称,他们被隐形人组织和锡勒姆的人洗了脑。
02
若是想战胜一个民族,那么就要先瓦解他们的思想,想让对方带着恐惧臣服,那么就要先让他们害怕他们自己本身。
或许是蝴蝶效应,不知何时,有些地区地下人的传统教育逐渐扭曲,然而这种端倪的出现会让这批人立马遭到清洗。
但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表面熄灭的灰烬,如果空气充足,它也会继续氧化反应,积攒能量,再次达到着火点,在氧气中复燃。
乔伊从记事以来,就被父亲所教导,因此他深谙其道:我们要维护整个地下人的尊严,以及保护地下这块富有而又珍贵的土地,直至死。盖勒家族将自己的灵魂献给城邦,献给地下的所有人。
这句话刻在联邦中心的中央纪念石上。
他愿为安德格兰人奋斗,不是简简单单的安德格兰,不是盖勒家族追寻的城邦中央的安德格林家族。
乔伊,也许是盖勒家族里唯一不同的人,或者是整个地下独特的人中的那么一个。
他曾经偷偷地和朋友福特带着特制的呼吸器头盔,穿着厚厚的隔离服爬到地上,看过那湛蓝的天空,无垠的大地,那是与地下不同的风景。他和他的朋友福特内心里想要否认地上的所有一切,但是他们发现,他们无法去这么想。
当他们通过郊外那个通道,发现了那个世界,他们就时不时地爬上去,他想,这里一定属于无人看管的自由地,因为没有人。
没有一条路的开辟不是为了通往新风景、新世界。
当乔伊将那块伪装的石头移开,隔着透明的隔离头盔,乔伊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稚气的面孔。
两对眼睛对视,乔伊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丝丝欣喜,又带着一丝胆怯。
他有着金色的头发,比乔伊的发色要深一些。他的头发可能及肩,以至于他的脑后有个小辫子,他还有着美丽的祖母绿双眼,粉欧泊一般的淡粉色嘴唇。这是乔伊从未见过的极其漂亮的面孔,那一瞬间,乔伊以为自己看到了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使,或许这种人只存在于联邦中心皇室的赞美诗里。
那个人似乎看到洞里的他,他看起来十分欣喜,接着从他嘴里冒出了乔伊从未听过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