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尔今思何(1 / 2)
我,是什么呢?
娘亲说,我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于她而言,是这世上最好的存在。
杨赋说,我是一个错误,本不该降临于世,大幸之中托生成了男儿身,还算有那么一定点用处。
赵轫说,我是废物,逆来顺受,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这个问题,有许多答案。
但我通通都不满意,除了他给出的。
他说,我是杨尔思,是他的朋友。
尔思这个名字,是娘亲取的。
说来可笑,每每咳嗽都必要见红的娘亲,却只要唤了我的名字,便如服了良药,展出似才刚出阁的小闺一般,甜如桂蜜的笑。
她说,尔思尔思,那个人,一定是思念着我们母子俩的。
可惜,娘亲错了,那个人不曾有过那份心思,她的儿子,也从来都不是良药。
我未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甚至常常在想,若非杨赋,她也许不必那么快就命归碧落,甚至连死讯,都是隔了几年才传到我的耳中。
是以我将杨赋复御的帛书,改满了大不敬之词。
落府,抄家,尽在手数之中。
皇帝不蠢,怎会看不出那是构陷。
但那又怎样,天下之大,区区奉常,谁做不得?
我不怕流放,甚至不怕失去所有的一切,除了他。
可话说回来,那家也不是我的家,人也不是我的人,其实我什么也不曾拥有过,包括他。
连提一提的资格,也不曾有过。
官家的子弟按说是不应该去坊市里读书的,但杨赋不管我,也不曾请过先生到府里,所以我只能自己去寻书院。
这一寻,便寻见了他。
我不愿窝窝囊囊地做个目不识丁的废人,不是因为娘亲喜欢诗书,而是我想证明给她看,所谓“死生契阔”,都是放屁。
哦,娘亲至死也不知,还在青州的时候,我就已经入了青雾门,此来长安,身上也背了任务。
只不过我没想到,那任务的目标,竟然是他。
好在,只需按时回禀他在长安的动向即可,并不需要做什么伤害他的事。
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否下得去手,去伤害他。
我自私,我懦弱,可我没有办法。
没人教过我,何为对错,我只能尽力地去理解,理解错了,也就只能将错就错。
但他对我的好,即使是无心之举,也悄悄扎进了我的心里,不断开出嫩细的枝芽,愈生愈厉,逐渐改变着我。
人们都说,他在书院护着我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
可我都记着呢。
六二三年五月,几人撕了我的功课,他冲上去打了为首那个胖公子,又陪着我重新做了一份,还帮我写了半数的量。事后叫夫子以代抄之过拎了出去,罚了十余下手板,他将手背到身后,笑着对我说,不痛的。
六二三年七月,几人堵了我在窗棂之下,只因我回应他们那些不堪之词的眼神,便拳脚施加。我没有呼痛的习惯,也不允许自己那样涨敌人之志,是他带我去了医馆,又将我白袍上的灰迹掸去,笑着对我说,不要怕。
六二三年十一月,几人将我打得无半点还手之力,扯开了我的衣服,是他阻住了那场噩梦的发生,也给了我生还的希望,叫我知道了这世上除了娘亲,还有人会拥我入怀。他扯了扯我的袖子,见我没有抗拒,便揽了我,一下一下地抚慰我的伤痛,笑着对我说,不哭了。
大大小小,前前后后,自识得他,到离开前,一百三十四次。
我也想报答他,但我什么都没有,只能日日跟在他身后,自私又懦弱地贪恋着那一份保护。
我隐约知道一些他家里的情况,他打小跟着师父学武,打架自是不在话下,从未败过,加之本就不爱读院挨几个手板,再正常不过。我想这些年来,他为我打架,家里是不知道的。
是以那次被他师父当场捉了现行,我突然,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担忧。
我知道,我一直很自私,所以生出担忧他因此被家里责罚的念头后,我觉得自己有些陌生,陌生得让我害怕。
以至于犹豫了许久,我才做出了那个让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举动——去了他家。
我并未去过任何人的家里,其实除了他,我也不与任何人来往。
看见饭桌上那站着的身影,我便知他定是受了责罚,心下比自己挨了打还要难过,他的小叔对我说了许多不客气的话,我也根本无心听进去,不知怎么,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再之后,他不来书院了,我也接到了娘亲的死讯,和青雾门的指令。
回青州之前,我害了杨赋,害了那些欺辱过我的下人,抄家之际,在府门口见到了他。
我不知自己怎么做出的那般举动,也顾不得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绝不许他此刻与自己扯上关系。
反正,以后还会再见的。
我痴痴地以为,青雾门真的是寻他回教去继承教主之位,还幻想过有朝一日,我可臣服于他,听命于他,为他鞍前马后,也堂堂正正的,有属于自己的价值。
但我料错了,赵轫不过是个丧心病狂的骗子,若不是我的愚蠢,他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掳到地宫里来,也不会被打得脸上那样难堪。
那个蜜罐子里泡大的孩子,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我羡慕他,却不曾嫉妒与他,所以见他挨打,我不由自主地去拦,哪怕我知道违背赵轫将付出多大的代价。
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承受,甚至还用这个代价,去博了他的同情,我对那样的自己感到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