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2)
过了几天,张灵诚在里屋打扫时,突然被炳文舅舅拖到了老榕树下,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迎面挨了一拳,砸得他鼻血直流。www.biqugexx.net阿辉哥听见外头的动静,忙丢下手上的活出来看发生了何事。张灵诚歪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像个烂布包住的布偶。
“师父!怎么动起手来了?”
“你问问这混小子,做出些下三滥的事儿,明摆着来砸我招牌,当初就不该答应林伯,把人往我这塞,老子可供不起这勾人的天仙。”顾客见到的是爱笑和善的何记何炳文,张灵诚面对的是精明又暴躁的主人。
那天戏弄张灵诚的太太是某位老板养的金丝雀,她视当日失手为一大耻辱,觉得张灵诚轻视了自己,抹杀了自己的魅力。于是她反咬一口,窝在金主怀里哭哭啼啼,称张灵诚小小年纪胆大妄为,趁自己换衣服时动手动脚,自己险些吃大亏。
结果炳文舅舅不仅被叫去挨了一顿骂,定制的衣衫分文未收,反倒再白送一件时装。
炳文舅舅越想越气,也不看手边是什么物什,顺手就往张灵诚身上招呼,一旁的阿辉也被震在原地,唯恐被旧衣车砸中,不敢上前半步。
不知过了多久炳文舅舅才消气,等阿辉上前去扶人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搭手。张灵诚蜷着身子躺在地上,鼻血糊满了下半张脸,显得格外猩红刺目,胸口处有好几个脚印,衣服包裹住的地方肯定有数不清的瘀伤。而这小子还挺有骨气,被打时咬着牙一声不吭,生生扛着。
“阿诚,能站起来吗?”阿辉掏出口袋里的碎布给人简单地抹了抹脸,担心张灵诚伤筋动骨,不敢贸然从地上扯人。
张灵诚身上吃痛,他连说一个字都疼得嘶嘶抽气,但还是仰起脸说:“阿辉哥,我做了错事。”
他先认定自己错了,这顿毒打就是他犯错的依据,虽然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痴线”,阿辉哥摸摸他的头,“我知道你没有”。
阿辉把里间工作坊的两条长凳拼在一起,上楼拿过张灵诚的被褥铺上,让他躺着休息 。张灵诚起先不肯,又惊又怕看着前面铺子。阿辉叹了口气说,你不用担心,师父消够气了。他来店里最久,最知炳文舅舅脾气。
何炳文打完骂完,心头痛快不少后就转悠回店铺前抽烟,不时与路过的街坊搭话。www.biqugexx.net其实仔细想来,那金丝雀也不是什么善茬,来店里量身时搔首弄姿空讲排场,对人呼来喝去,真拿自己当贵太太了,不就是见不了光的狐妮子?但谁让阿诚运气不好呢,被狐妮子咬上一口,差点连累店里。
阿辉熟练地掂起衣车,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一旁的张灵诚:“是不是上次送货出问题了?”
张灵诚闷在被子里,周身冷汗涔涔,无精打采,也不回答,只歪头盯着衣车。
“我看呐,多半是,上次那二奶来店里,眼珠子都长你身上了,非要你给她量身,明明我和顺仔才是正式学徒。”
“师父说得对,人穿衣脱衣,识得要脸不要脸。”
阿辉嘴上讲个不停,手上的活计也不耽搁。他不时看看痛得倒抽凉气的张灵诚,那可怜的小脸还真让人心疼,换他打也打不下去。果然,女仔生得太美是祸事,男仔太美更是祸事。
“你以后,要小心这种坏透了的女人。”阿辉故作深沉地给张灵诚忠告,其实他连女仔的手都没牵过。
张灵诚出声问他:“阿辉哥,阿年……”
“人家书院仔要上学的,哪能成天和你玩在一起?不过,我好钟意食他带的上海糕点,不知几时再有这口福。”
张灵诚听见这话,又闭嘴不说话了。是呀,这一两个月来,他和阿年越来越要好,外出玩耍的次数多到数不过来,炳文舅舅应该早就不满意了吧。何况,他与阿年的交情越来越深,却忘了两人间最表面的一点,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如此,他更不愿这副脆弱的样子被阿年看见。
以前,他们沿着暮色降临的德辅道漫步,顾道年同他讲学校里的种种都让他艳羡不已。他始终记得身穿中学校服的顾道年,和他最温柔的笑。临别时,歪在汽车门上向他挥手,对他说回见。
真好啊,他想拥有的东西,阿年都刚好拥有,他想成为的样子,阿年已经是了。而认识阿年已经足够幸运。
他迷迷糊糊想了很久,终于昏睡过去。
“诶?阿诚,怎么回事,师父……”
夜雨猛地拍打着老窗,外头的风裹着老榕树的枝桠,发出怪异的号叫。
张灵诚从梦里惊醒。他枕在旧衣上,不住地大口呼吸,在漆黑的夜里睁着乌黑的眼,怕一闭上就跌进那夜的河中。他背着薄薄的家当,母亲牵着他,挤在同乡队伍里,一群人摸黑趟路走,沿路撒些老虎的粪便,好躲过警犬的追击。前头的阿婆嘴里念叨着,翻过梧桐山,游过深圳河,快啦快啦,快到香港了。
结果,阿婆没有翻过梧桐山,母亲没有游过深圳河。他想起那夜的雨与今夜一样急,轻而易举地冲断了乒乓球串起的救生圈,在山上临时做的筏子更是不堪一击。村里的壮年人能逃则逃,剩下他们这一路老弱妇孺。反正横竖是一死,留在原地铁定饿死,扑网也是一死,运气好的兴许还能活着到香港讨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