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灭几希(1 / 2)
“不能去!”金身罗汉抢在睛历、沉香等人冲上去之前喝住。
无天漠然道:“单挑已毕,留下孙悟空,余者请自便。”
孙悟空一声没吭,缓缓落了地,腰杆笔直地站着,下唇挂着一点血——他已经说不出话,也动不了了,被赢妖和巨蝎两个颇有些道行的女妖一左一右架住。
斗战胜佛吐血这种场面可是千年难遇,众人忧心之余,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聚到了睛历身上——他方才那一声“大师兄”实在太语出惊人了。
睛历痛心疾首:“我与大师兄,同死同生!”
无天道:“广力,你这样作孽,活不成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全然没有表面上关心或评判的成分,而是紧含质问,像是在质问睛历何以两面三刀。
睛历取下遮着面容的黑金面具,露出一张隽秀又惨白的脸,可不正是敖烈。
沉香原本也不清楚这个好像叫做“睛历”的面具人是个什么来头,乍看到托辞不来的广力菩萨原来早就到了,还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心下十分诧异,却也只是表面程度的诧异而已。
而敖摩昂和敖寸心兄妹俩就不一样了,一个久仰大名的黑莲宗副使突然间与自己的弟弟身份重合,这种震撼是无法立即消化的,就像一口无形的气团堵在嗓子眼,骤然堵得他们张大了嘴,又瞪直了眼,连上前搀一把也忘了。
至于被沉香押着的凤云瑶,以及教中与睛历使打过几次照面甚至还合作过的教众,心中那滋味就别提多怪异了,比生嚼了苍蝇也好不了多少。
只有杨戬和金身罗汉,一个早已知情,一个置身事外,对这个谜底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无天,你知道你最大的失误在哪儿吗?”敖烈中气不足地笑道,虚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你错在不肯相信世上有连魂飞魄散都不怕的卫道者,你错在过于相信黑莲的反噬之力了。我吞下黑莲,卖给你几个内情,辅以巧言令色,就一步步获得了你的信任,你的信任还真廉价啊。”
无天没有驳斥,只是很有耐心很有涵养地等敖烈继续说下去,仿佛正在脑海里重新评估究竟要有怎样的毅力才能受住黑莲反噬时挫骨扬灰的折磨。
“无天,你把我释家弟子瞧得太小了。我教历经数劫而不灭,传扬万世而不绝,什么盛衰荣辱没见过,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厚重如斯的教派会被你短短数载的经营打败,就凭你那点离经叛道的言论么?未免太贻笑天下了吧!”
敖烈隔空嘶喊到动情处,闷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四周持刀包围的教众听见那些大逆不道的狂妄言论本该上前制止甚至格杀,可领头人远远望见自家佛祖一副洗耳恭听的大度模样,只好按住没有动手。
敖烈缓过一口气,眼神一改往日的温和柔顺,射出锐利的正颜厉色,颤手遥指无天,仿佛已经指到了他的鼻尖上。“你所谓的教义,只是你集结党羽的工具,是你鸠占鹊巢的借口!”
无天非但不怒,居然还噙着一丝高高在上的笑意,“我懂如来,如来却不懂我。你们这些徒子徒孙,就更加自说自话了。”
钳制着孙悟空的赢妖问敖烈道:“你亲口提议出兵西海,把敌军引向你的故里,作何解释?”
“那个啊,”提及此事,敖烈略略敛起激荡的情绪,发自内心地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那可是一石二鸟的好计,今日便当众说个明白!一来,西海清清白白,却被鬼莲花沾染了污名,我唆使你们魔教攻打西海,为的是旁证清白;二来,九头虫与我有夺妻之仇,我借魔教之刀报此私怨,岂不乐哉!”
从前两派纠纷最血海深沉的时候,也未曾有人称黑莲宗一声“魔教”,今日敖烈带头定论,引来在场数万教众愤恨侧目,一个个握紧兵器,随时准备冲上去泄这污蔑之愤。
无天同他们这些人说够了,转向昏死过去的孙悟空道:“把八颗舍利吞了不要紧,我有一鼎炼丹炉,比之太上老君那个也不差。我还有二十多年可以等,总有炼出来的一天。”
杨戬下颌紧绷,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无天。他听出来了,这句话就是特意说给自己的。他原不知孙悟空吞下舍利子这节,心想无天既然大方地点名只要孙悟空一个人,说明对炼出舍利子还是很有自信的。
杨戬扫视一圈——敖烈已是强弩之末,沉香也伤得不轻,敖摩昂和敖寸心也多少挂了彩,而那位金身罗汉练的想必是硬功,看上去没怎么受伤,但攻击力较之余者有限。
“诸位先走,杨戬随后就来。”
合围的黑莲宗教众有离得近的,听见了这句话音,都警戒地抽出兵器比在身前,目光重点落在好像即将有所行动的杨戬身上。
敖寸心偏头瞧了瞧杨戬,心里一阵发寒——先前不知道舍利子下落的时候,他为了大局宁肯狠心扔下孙悟空,现在发现孙悟空弃不得,就要豁出去用自己换孙悟空了么?所谓“对的事”不只有他能看破,可下决心做出“对的事”,却鲜有人及得上他。心肠硬到这般田地,不知他自己会不会硌疼......
杨戬自己才说完,心念电闪间猛然一惊,刹那里已有无数思绪掠过:坏了,忘了还有凤云瑶!有关凤云瑶的原委不曾告诉过孙猴子,今日无天已经同她撕破脸,我非带她走不可。适才无天那番话,分明是故意岔开我的注意力,声东击西!
杨戬念头才落,就见无天骤然起势,冲自己左后方的凤云瑶北风卷地一般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