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酒席(1 / 2)
“就这样,公主与龙王争执不下,大吵一架……”阿蓖被真气润泽过的嗓子哑涩了一下,好像被什么块垒难消的委屈噎住了。
“大吵一架”这个词本是寻常,但若用在一族王室的宫廷之内,就显得格外尖锐刺耳。大抵王族,不论地位高低,总有体统礼数在,像王君与公主提声呛口这样的事,一旦发生,就数得上难得一见的剧烈冲突了。
杨戬心肠硬得硌人,不止对敌手杀伐决绝,连对自己都不怎么顾惜。若非心性坚韧如斯,也不至于下出一盘逼宫改天条的叛逆大棋。他见阿蓖几次哽得说不下去,知道她一个修为低微的小梳妖心志尚嫩,便不强人所难,十分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
“当年,龙王识破寸心是替我顶的罪过,就算不是我从中策划,至少也是被我迷了心窍之故,新仇旧怨加在一起,火上浇油。早就听闻龙王龙后宠爱幺女,经此一事,他们的掌上明珠被我害到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自然恨极怒极,寸心又从中强拦龙王上天告我,龙王定然怒不可遏。”
杨戬抬眼瞄了一下阿蓖的木然神色,从一片空白的表情里扒拉出一丝认同,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作为间接牵扯其中的当事人,反而不像讲故事的阿蓖那么大反应,反正他一生中经历的不如意已经够多了,心理上的痛觉远比一般人耐受,多弄清一件沉埋多年的血泪真相也不会更痛到哪儿去。
“其实,寸心实在不该拿灭世黑莲之事威胁龙王。龙王自己捂了成千上万的秘密被她撞破不算,还被女儿以此事威胁,不气昏了头才怪。”杨戬顿了顿,垂下羽睫,将手上捏皱的信抚平,“其中细节我推想不出,但若无其他重要内情,想来也就是这两条缘故了。”
阿蓖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不管中间如何大闹一场,最终的结果就是……”杨戬的指尖捋着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龙王盛怒之下给不肯回头的寸心灌下了孟婆汤,为了让她彻底断绝我这个躲不开的克星,没准也为了让她忘记令人闻风丧胆的灭世黑莲。”
他的声音明明沉得像无星无月的暗夜,在尘封凄清的房间里却显出震耳欲聋的憾然。
“至于阿珠和阿曜的死,必定与灭世黑莲有关。大约是寸心派她们向外面通风报信——可能是给摩昂太子,也可能是给广力菩萨——她们都至死不渝地忠心,被龙王阻止后也不肯放弃寸心交给她们的任务,或许还采取了什么极端的方式,总之触动了龙王的逆鳞,这才招致杀身之祸,多半还是被秘密处死,毕竟处死她们的理由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是也不是?”
阿蓖呆立了半晌,讷讷地点了一下头,“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猜的。”杨戬冷峻的面上瞧不出心绪,只淡淡地回道。
“基本上是这样,你……为什么能猜到?”
杨戬云淡风轻地一哂,将眸中深不见底的情感遮盖得恰到好处,“职业病。”
“噢……”阿蓖像是被杨戬表现出的镇定鼓舞了,觉得这些事好像也不似天塌下来那样不堪回首,快要垮掉的心又被重新升起的力量支撑住,恢复出几分气力接着道:“龙后为此大病一场,而龙王事后也为自己的冲动悔断肝肠,这件事从此成了他们二老的心病,不能想也不能提,甚至成了整个西海的心病。大太子无可奈何,只得严令禁绝议论此事,还将这间灵台殿封了,兴许是想防止好事的宫人偷偷进来打扰三公主留下的陈设吧……”
“阿蓖,”杨戬忽然郑重其事地叫了她,“当时讲完李夫人的传说,寸心说什么来着?”
阿蓖被打断了话音,也不觉得怎样,毫无卡顿地背书道:“‘能保住一位真正心系苍生的天神,我也算间接为三界略尽绵薄,值了’。”
“不是这句。”
“‘我得以长长久久住在他心里,也不枉余生做个禁足西海的庶人了’。”
咔啦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阿蓖还以为杨戬把什么东西掰断了,却见他手里只有一张小笺而已。
“你再说一次。”
阿蓖又机械地背了一遍。
“再说一次。”
阿蓖又背了一遍。
沉闷低沉的笑声从杨戬的胸腔里震颤而出,带出几分克制的凄然,“我杨戬算什么?说好听了,什么司法天神、三界功臣,人人怕我;说不好听了,就是个仙凡生的孽种,从不被那些老神仙正眼看待。就数她最傻,还以为我心里是什么好地方,她怎么这么傻,啊?”
“公主说过,”阿蓖好像说话说出了经验,不但能顺顺当当地把准备好的腹稿背出来,还能根据杨戬的言语自行发挥出几个长难句,“杨戬行走在黑与白的交界,过得太苦了,她从前不能体谅,深觉内疚,愿来世再嫁人时,能做一束晨光,照进夫君心里的黑夜。”
一语入心,杨戬岿然不动的神色猝不及防地失守,流露出发自肺腑的诧异与动容。以他混迹官场的经历,听人说话差不多信一半就得了,另一半能信多少要视对方心性立场而定,此刻听见不谙世事的阿蓖麻木地转述出感人至深的几句,他却信得彻彻底底,信得毫不存疑。
他听见了,他听懂了,即使他对她一直不够细心,即使他对她一直不够温柔,即使他最终当众抛出一纸休书,她还是愿意做他灰色生命里的晨光,只为第一时间照亮他的残生。
“阿蓖,你再说一次,她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公主说,长长久久,住在他心里。”
杨戬墨眸如星,薄唇轻启:“她要我心里的一席之地,我要她全部的往后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