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霜明月(1 / 2)
云海翻腾,宛若白茫广袤的无人荒漠。
至柔云气绕过球状结界,也漠然地从珊钗女子的裙畔流过。
敖寸心自诩拆结界专家,却也没指望能将面前这道结界破解,但局势当前,总要试上一试,便如困兽犹要斗上一斗。
鹰眼刺来,敖寸心周身一颤,猛地退了开。这样一退,她便再瞧不出元神棋局。忽而洪波涌起,整个西海的水体开为两半,一朵碗大黑莲从水缝里飘然而起,脉络纵横,隐有心跳之声。莲花迅速变大,莲瓣倒扣,立时将二人包裹其中。
脑中阵阵眩晕,敖寸心僵在原地,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的命,就缠在这朵黑莲里了。
或许从今往后的千秋万代,再也没有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了。
而那个人以命相护的芸芸众生里,也有她的一份。
他不该就这样死了……
一丝窸窸窣窣的破裂之声钻入耳廓。
娑婆谷常年寂静无声,练就了她超乎寻常的听力,自信断不会听错的。
不再有片刻的迟疑,她抽出腰间的木剑,以毕生法力灌注剑身,朝那朵在地狱里生长了亿万年的黑色莲花猛劈过去,犹如飞蛾扑火,犹如以卵击石。
“见死不救有违我心,宁可天下人负我!”
……
千山鸟飞绝,独落海上雪。
花开六瓣,徐徐地落下,又落下。
是雪啊,是灌江口所没有的雪,是她在娑婆谷仰望了多少年的雪,今年也如约而至了。
她只觉自己在不停地坠落,不停地坠落。
模糊的视野里,倒像雪花在往上飞似的。
她仍在不停地坠落,直到身边全是冰冷的海水,直到连水也没有了,直到什么都没有了。
“我骗了你,为何还帮我?”
不知从哪儿飘来仿佛很遥远的声音,若有若无。一丝熟悉的冷香萦在鼻端,是他的味道。
唇畔勾起一丝浅笑,三分安然,两分意满,她轻轻道:“我有话问你,不许你死……”
……
“在你心里,你师父、你三妹、梅山兄弟、哮天犬、我,谁更重要?”
女子一身绛红长裙坐在床边,挽着男人娇俏问道,阳光下的小脸白皙得透明。
“一样重。”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呢?”
“寸心,”他理了理她耳边的鬓发,轻轻托着她的后颈,深深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瞳,“在妻子这个位置上,你无可替代。”
女子小嘴一扁,别过肩膀不再看他,“我还是不满意。”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小公主醒了吗?”
这个声音明明很近,在敖寸心听来却有些朦胧,是个苍老又喜悦的声音。
片刻,她溃散的意识终于渐渐聚拢,得以撑开沉重的眼皮。
在她弄清自己身在何处之前,率先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在昏暗至极的光线里低头一看,才知自己原来靠在一个人的怀里,隔着被子被一双手臂紧紧环住。
好一个厚颜无耻的老色鬼。
“放肆!”
她扭身反手一掌,正打在那人脸上,将他直打得闷哼一声,好在那人反应不慢,及时以手撑榻没有倒下。
敖寸心定睛一看,那人竟是杨戬,眼尾一扫,只见一个五短浑圆的光头老头儿远远立在门口呲牙捂眼,一副不忍看的样子。
敖寸心还没说话,老头儿先哎呦道:“小公主,你体内寒毒发作,人家杨戬用体温帮你驱寒,你还打他,讲不讲道理啦?”
“谁是公主了?”敖寸心自愧认错了人,正没好气。
“我说你是你就是。呀,你这小公主怎么打了人也不道歉,倒先来与我抬杠?”话是这么说,老头儿许是见风向不对,撂下话便小碎步挤着门溜了出去。
身畔仿佛还留有他身上的清冽檀香,敖寸心回头瞥了一眼已坐到桌边去的杨戬,闷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你说有话要问我。”
如同大多数天廷朝臣一样,他的声音里向来情绪不多。敖寸心靠在床柱上,没有回头去瞧他的神色。
问什么呢?
问自己是不是成过亲,是不是被丈夫休了,是不是像垃圾一样被遗弃在外无人相认?
“我已经不想问了。”
月色透进窗子,在并无灯烛的屋子里映下一片如银的方格。
“月下前辈是这儿的主人,算是救了我们。”
言外之意大约是提醒敖寸心该对矮胖老头儿客气些。
“哦。”
静默片刻,杨戬起身向门口走去,“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