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亭别苑(1 / 2)
公主说完,含笑看太子的脸。
隔得远,阿渝看不到太子的表情,只看到他专注投壶的架势,且精准地把箭掷进壶里,然后转过身去。
倒是公主讪讪笑了笑,打圆场似的道:“想到母亲送我的绣袍,我就随口一说。您不舍的,那就回去后,再挑两个好的绣工送过来不就行了。”
阿渝松了口气,但公主的脸,虽春光洋溢着,实则暗结了一层霜。
公主也在心里责怪自己,往太子身边推人急了些,他是什么也不缺,不是唯有美人、伶者是不嫌多的么?自己明明想明白了,却心存侥幸。留他身边的侍女做甚,不开口要那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宫女,开口要,倒让她宝贵了,无端长了身价。真是不该。但手上的高姬,无论如何也要送出去的,自己距离长安遥远,能联络和影响别人的机会不多。父亲的帝位早已稳如磐石,眼前这个大弟的太子位也几近无人可撼动,另一个亲弟在富裕的梁国为王,倒是自己,同为帝后名下的嫡子嫡女,继续屈尊在这小小的堂邑,简直是屈辱。
阿渝回到自己的偏室,心里颇激动,如此说来太子是内心对自己认可了?他若把自己留在身边,是不是意味着以后的日子顺遂了?但接下来的两日,太子却没来过,她也没被传过。倒是站在门口,曾看到太子与君侯陈午和中大夫晁错在府院里站着说着什么,应该又是楚国和吴国之事吧。太子悄悄来这里,本是一路打探这些诸侯国状况的。
很快她被告知,太子两日后返程。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本是轻装前来;太子的也不用她收拾。
那日,春光明媚,畅畅惠风,特意清扫整洁的侯府大院里,馆陶公主挥泪与太子作别。多年与父母兄弟不见,今日泪眼相望,无论平时怎样,现下的悲伤和眼泪足以令人动容。远嫁的公主的确太孤单了。
阿渝早早坐在安车上,在角落不声不响地看着。那边公主各种离别话说完,再拿巾拭泪,然后把高姬推至太子面前,“人呢,你看上,就留在身边。看不上,就送至母亲宫里,平时没事唱唱我们这堂邑的小曲儿,算为姊姊我帮她老人家解解闷吧。若大母不嫌弃,也可以隔三岔五看看我们楚地好儿女的舞姿,望弟弟成全姊姊多年在外的一片孝心吧。”
高姬就这样,以一袭杏色的曲裾深衣,嫣然上了安车,坐在了一身素衣的阿渝对面。
阿渝禁不住腹诽,这位舞艺冠群的高姬是不是也对太子得手了?作为公主的礼物,太子似乎没有理由拒绝吧。那将来自己和她是不是要共同随侍了?看着对方俊美的鸭蛋脸和高高的眉眼,心间竟起了小小的酸,不过她告诫自己不要吃醋。吃醋是需要资格的,她一介家人子,连个位分都没有,能要求太子什么?
阿瑜只讪讪地她笑了一下。高姬却拿足了矜持,别看对太子腰肢柔软,在她面前哪里都撑得硬挺挺的。想想也是,她是公主推介来的,公主便是她的后台,自己才是民间遴选上来的,何况自己仅仅是个宫女。若要论一论,自己恐怕还要侍奉她呢。阿瑜马上就垂下眼帘,认清了局面,又功利地想道,是不是一路趁机想培养下情谊,以后也好相处?
很快车队开拔。她以为还像来时一样,大家一路晃晃悠悠共进退,没想到安车刚动身,太子和一半骑卫已一阵风一样策马先行奔腾而去了,只留下另一半骑卫负责押运——公主为了表孝心,也特意准备了两辎车本地土特产,干果、谷物之类,送给母亲。母亲千里给女儿送金玉宝货,女儿千里迢迢回送母亲一些吃食,虽听着不是那么回事,主要是一番心意,估计皇后是不介意的。只能说明女儿过得确实不怎样,更需要她的接济吧。
太子日理万机,性子又急,自然不会再随他们爬行。
这一路,阿渝有几次想搭讪,但脊背挺直的高姬一直矜持着闭口不言,于是两人方寸间只能大眼瞪小眼。
等于车子在寂寞春光中,晃荡了近一个月,把温暖浓彩的春日晃荡完了,长安雄伟城墙的轮廊才隐隐出现在眼前。
差两日到四月,这一行车队才终于晃晃悠悠到了未央宫门外。
也许被繁华的长安城惊着了,意识到和乡野般的堂邑不同,高姬转头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如若我们一起……分配到偏殿,我要住东厢房。”
阿渝一愣,都想到这一层了,讪讪一笑,心道,你住东厢房,就以为我能住上西厢房?抬举我了,我是从永巷出来的,眼下只能回绣室去。
“我原是太子妃殿里的人,没有资格住独立的厢房。”
高姬闻听,有点不敢相信,感情一路的提防都白费了?于是人也倨傲起来,“那我带的东西比较多,到时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还有这诺大两宫,以后家人子若有时间陪我观览半日,便再好不过了。”
这就支使起自己了?
阿渝顿了下,才颔首,“诺。”
未央宫北阙门值守在事无巨细地堪验符节,核对车中物品,切得一会呢。阿渝便下安车,松松麻木的腿脚。
“那就麻烦阿渝先讲讲这阙门吧。”高姬明显被北阙门的雄伟给镇住了,不顾劳累,迫不及待想进一步了解。都说东西宫华丽壮阔,没想到连宫门都这等气派,也怪不得公主一再念叨了。
阿渝有点愣,为急着赶路,车队这多半日遇驿站就没停,自己早已口干舌燥,大日头下怎么讲的出来?而且你一路也不屑理我------
“若我们以后和睦相处,想住进西厢房有何难?大家都是外来的,互相照应总比单打独斗强。”
阿渝没想到她突然对自己说这些,这是要结盟先让自己投诚么?就有点被唬住了,嗫嚅着不知如何是好,自己是有点心眼,不过没一个大的……
“阿渝。”
有人唤她。她回过头,竟看到良贺笑呵呵的脸。他刚从高车上下来,大袖鼓着风,径直走了过来。
“良内监,这么巧。”
“不是巧,我是这里等了多半天了,你们这车才来。”良贺笑着,往安车上看了看,对高姬特意多看了两眼,微笑点点头,然后收拾安车上的包袱。
高姬也是不怕看的,坦然道:“还麻烦良内监把我的包袱妆奁也拿着吧。”
高姬的包袱是红色的,良贺拿在了手里,又放下,抓起另一个扁扁灰色包袱,看了看阿渝,意思是:你的?
阿渝点点头。
良贺捡起来,随手搭在肩上,回头看高姬,“请见谅,在下是来接家人子的。您先忙。”然后在高姬惊讶眼神中,向阿渝伸手,“家人子,请吧。”
阿渝有点愣,以为听错了,用牙齿往外挤声音,“这是公主的人。”
良贺却没回头,继续,“走吧。”
前面宫戍值守已放行。辎车和后面的安车正缓缓通过北阙门,高姬坐在车里有些纳闷地看着一个和气的内监和一个小户出身的家人子在谈笑风声,越来越远。
阿渝伸手向良贺讨要包袱,“不敢劳您大驾,我自己走回去。”
良贺往远处望了望,“很远的,你走不回去。我载你。”
阿瑜登上车,多长了一个心眼,小声问道:“你怎么想起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