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溪(1 / 1)
楔子
“夫宫,音之主也,第以及羽。”童稚读书之声自画廊曲折深处传来,清脆朗朗,高冠博带、衣袂翻飞的男子步伐轻缓的靠近那女童,他面容沉静,不怒自威,带着上位者的严肃和智者的容度。
女童似乎察觉来人,正欲转身之时,那男子长身玉立已然踏入律理楼,直向她而来。女童认清来人,急急敛衣行礼,“之遥参见门主。”男子略颔首,示意她不必多礼。
“你自拜入折仙脉下,可出过长歌门不曾?”被唤作门主的男子一脉清雅的品着茶,问着方才读书的女童。“回门主话,不曾出过。”女童一板一眼的答道。“那便出门历练一番吧,江湖之大,你不该困于书本之间,那时你自会体验一片天地。”他怜惜的望着她清润的眸子,自手中幻出一把琴递给她,“去吧。”她眨了眨眼,小心的接过了琴,抱琴一礼。
“谢门主赐琴,之遥这便去了。”
【一】
背着门主所赐的长生琴,祁之遥离开了她生长了十二年的世外仙境,离开了琴音缭缭,桃花终年不败,离开了平静如水护其周全的长歌门。虽知如今世道暗流汹涌,颇不宁静,却也没想过是这样的饿殍遍野,惨不忍睹。自长歌起,一路向北,所到之处触目惊心。自安史之乱起,世间再无平静。安禄山以祆教光明之子名号起兵,收纳众胡。血眼龙王麾下的伪明教与阿萨辛下属红衣教纷纷投靠,各大势力卷入战乱。
这一日,少女行至一处荒凉地界,自地图上看,此处名唤洛道。看着这满地狼藉,应是不久前爆发过一场争斗。她小心翼翼的走着,以免地上的血污沾到她纤尘不染的校服裙摆。
此地甚为妖异,少女连呼吸都放慢了许多,生怕惊动了什么,惹到不必要的麻烦。行至一破旧城门口,她抬眼望去,上书“李渡城”三个大字,她停下来侧耳倾听,似乎没有声音,死气沉沉,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没走一会,便察觉不妥,一个青紫色的人影从娇小身影背后晃过,她惊得跃起,回神间方才大悟,她进的李渡城,如今是他人所说的僵尸鬼城!方才那人影是被感染的城民,是僵尸!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反手取琴,半分没犹豫,对那僵尸起手便是破徵之声,音浪所及之处,黑污血花四溅。那试图偷袭的恶心玩意已经躺在了离她三尺之处。她细细思量,此城中决计不止这一只僵尸,不宜久留,万一被发现,围攻之下,恐怕难敌。
赶紧抱着琴离开,刚出城门便看到一个身背宝剑的男子,踽踽独行在洛道风尘之中,那伟岸的背影让人莫名安心,紧跟上前,想与他搭伴,想一小小女子,必然得他一分怜惜,免其危难。可待走近看见他后颈青紫的皮肤之时,祁之遥觉得浑身血都凉了,这剑客…竟然也是僵尸!她自知不敌,正欲缓缓退后,他居然转身向这个方向而来,抱紧怀中的琴,少女只得步步而退。
他突然开口了:“姑娘莫怕,我虽然被尸毒所侵,但仍然有神志,待在城附近是为杀僵尸的。在下慕容追风,姑娘可是长歌门弟子?”少女愣了一会神,行礼答道:“长歌门折仙派下祁之遥,见过慕容公子。”他拱手回礼,起身之时迅速取剑将靠近少女的一只僵尸头颅斩下,小少女回魂之时,连连道谢,他一笑道:“不妨事,祁姑娘既然师承名门,不知能否帮在下一个小忙,在下感激不尽。”
少女忙道:“公子言重了,能帮到忙,是之遥的荣幸,必定竭尽所能。”
慕容的眼中划过一丝沉痛:“离此地不远处有一无头血尸,姑娘能否试试用琴声将其感化。”少女皱眉道:“实在不是在下不想帮公子,而是之遥学的是莫问心法,借音影杀人,相知救人之法在下委实不精。况且僵尸感染尸毒,也不是在下能救得了的。”慕容追风的眼神更加暗淡了:“那便请姑娘杀了他吧。”少女不解道:“公子武功高强,为何要我去杀他。”况且城中这么多僵尸,为何独独要感化他一人。慕容追风顿了顿,说道:“在下…打不过他。”少女想了想,平白生出一番孤勇来,“那我便去试试吧。”
少女放低呼吸,慢慢向那无头血尸的房子旁边转去,途中解决的三两僵尸的血溅上了她的衣裙,惹得秀眉颦起。刚刚靠近那怪物,它便猛地向少女扑来,少女毕竟尚且年少,手指放在琴上有些颤抖,那怪物被音浪伤了,却仍然不怕痛似的向她冲过来,她慌了神,祭出琴中剑,灵体出窍希望能抵挡一时,灵体即将消弭之时,她才是着实慌了,那怪物拖着残破之躯向她本体扑来,此时一杆长枪挑来,招式眼花缭乱间带起红枫片片,灵动地如同天策府前旌旗飞扬,那血尸终于缓缓倒了下去,徒留一地血污和远处站在夕阳下的女子,她绯衣银甲眉目如画,五官极其立体,左颊上的贴花更显英气。她将长枪插地,轻轻拂去衣裳上的血污,才向惊得半晌不敢动的少女看去:“小家伙伤到了不曾?”祁之遥这才反应过来,敛衣而起,恭恭敬敬推手行了个大礼:“多谢姐姐,姐姐救命之恩,之遥愿涌泉相报。还请姐姐告知姓名,来日才好报答一二。”
那女子笑着还了一礼,揉了揉她墨色的长发,道:“不必多礼,我名锦溪,杀此怪物保护天下苍生是我天策府该做的。不过你小小年纪,你家人竟也放心你一人闯荡江湖。”说着,变戏法般拿出了一根裹着晶莹糖衣的糖葫芦递给女孩。小姑娘高兴极了:“谢谢姐姐!你真好。”女子宠溺地看着她笑得弯弯的大眼睛,心神一动,问道,“你可有有师父?”少女抬起头,糖葫芦把她的包子脸塞得鼓鼓的:“我拜入长歌折仙门下,是门主名义上的弟子,却没有真的师父。”“那…你可愿我当你的师父?我虽不能教你长歌的招式,但我们两个在路途是却能有个照应,护你一路无忧。”少女的眼睛亮的如同星辰一般:“果真吗?我愿意我愿意!太好了!之遥有师父父啦~”那一天,有烟霞万里,层云叠阵,洛道萧索荒凉中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阳下,影子拖得很长很长,祁之遥在后来的无数次夕阳下想念那一个黄昏,那个烟霞漫天,独一无二的黄昏,还有那个长枪飒然绯衣银甲的军娘。
后来,少女在军娘的陪伴下,找到了醉卧城门楼下的慕容追风,他听闻无头血尸的死讯,无悲无喜,只是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对师徒二人说到:“那无头血尸,是我的儿子,”他转头朝着空气:“夫人,你现在可以安息了吧。”少女心头一阵骇然,原来如此,非不能也,是不忍也,无情未必真豪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