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1 / 1)
周远出事当天早上,福爱敬老院的工作人员例行为老人检测血压,发现其父出现血压高心率慢的症状,便打电话通知周远,同时叫来了院内医生为周父进行更详细的身体检查,以确保老人身体状况。
福爱敬老院在业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负责,在每位老人入住前,院方就与家属签订协议,在老人身体出现异常时会第一时间电话通知家人,确保家属知情,以便确定老人接下来的看护或治疗方案。同时,院内还有专业医生坐诊,在老人平时身体不舒服或是突发急病时,都能尽职尽责的保证老人身体健康及生命安全。
而不巧的是,在院方多次尝试联系周远后,均未得到回复。周远向薛一宁等人交代,这种情况是极少出现的,一般家属看到是敬老院打来的电话,都会马上接起,听闻老人身体出现状况后,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像周远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到,而周父又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联系不上他又很着急,就只得先叫医生为周父再次检查身体,院长又派王文庸继续联系周远。
“好在老人家最后没什么事,就是前一天晚上休息得不太好给闹的,也算虚惊一场了,”王文庸淡淡道,而眼神又突然一变,露出先前那种略带不屑的神情来,“因为我和周先生之前一直对接关于他父亲入院的事情,在院里算是跟他比较熟的一个吧,院长就派我继续联系他。但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微信、短信,他都一直不回,我就想起原来在客户档案里看到过他工作的画室,也是我太冲动了吧,呵,我一急就直接打个车直奔他画室去找他去了。”
是够冲动的,薛一宁身旁坐着的小警员在心中暗暗腹诽道,不过也能理解吧,毕竟是关系到院里老人身体问题,不过这么一想来,这周远还真是对父亲一点也不上心,也难怪王文庸看他不顺眼。
到达周远画室后,王文庸就直冲进去,据他所述,还刚好撞到一个偷溜出门买零食的学生,把对方吓个够呛,他便问那学生周远的所在之处。那学生告诉他,周远不在教室里,自己才敢偷跑出来的,也不太确定他们周老师到底在哪,但估计应该在他自己办公室呢。
按照学生所指的路,王文庸跨着大步连走带跑的上了楼,还在气头上,本想着直接踹开他办公室的门,把那不知好歹的不孝子揪出来骂一顿好解气,但好在自己理智还在,才没火气冲上头做这粗鲁之事。
“呵,但我一低头,看着自己还穿着敬老院的工作服呢,就觉得不太好,就敲了敲门,”跟周远打交道这么久以来,王文庸可以说是生生被他气出坏脾气,也不光他,平时敬老院里就没人看得惯他那作风的,换谁攒一肚子的火都想爆发出来,“然后他就在里面说了声’请进’,我推门一进去,人家周老师正喝着小酒优哉游哉的画画呢,我看得清楚得很,手机就摆在旁边桌子上呢,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的。”
“之后呢?有发生争执吗?”薛一宁望了眼对面的王文庸,继续道。
争执的确是没发生,毕竟周远再怎么说也是敬老院的客户,既然这生意还是要做的,就没有跟客户翻脸的道理,不过王文庸哪看得惯他那种做派,果然还是旁敲侧击的怼了对方几句,又将周父的病情告知于他。
说起来王文庸也觉得奇怪,他那几句讽刺得也不算太委婉,他更是没料到周远居然也没说什么,见他没生气,王文庸便想当然的以为,这回一定能破天荒的叫动周远去看看父亲,没成想,这人看着一脸和善的人模狗样,却丝毫没有要去敬老院的意思,甚至还冠冕堂皇称自己课多抽不开身,叫院里医生检查下就行,若是真有什么事那就送医院,医药费照出。
这周远,要真是像王文庸形容得这般无赖,那确实是惹人厌,薛一宁心中暗道,她嘴角一抿,抬眼道,“这之后呢?解释一下吧,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周远的手机上?”
“好吧,哎,”王文庸轻叹口气,眉头一蹙,有些懊恼的搓搓额头,缓缓开口道,“可能也不能说完全没产生争执。”
当时发现周远父亲出现高血压症状后,院方多次联系周远无果,王文庸便用自己手机给他打了几个电话,结果还是均未接听。在到画室之后,王文庸询问周远为何不接电话,得到的回答却是一句不痛不痒的“陌生号码,从来不乱接。”
话音刚落,王文庸火气一下就上来,强忍住抽周远的冲动有些气急败坏的拿过他身旁的手机,打开通讯记录一看,一共二十几个未接来电,号码全都未储存,手机也早就被设置为静音模式。
“哦对,我当时还挺奇怪的,他手机没设密码,现在大家不都设密码吗,我还纳闷呢,”王文庸想想道,“然后我也来气,就直接给他把敬老院和我的号码存上了,然后把手机还他之后我就走了。”
薛一宁点点头,又向对方了解些情况后,便由王文庸带领前往周父的房间询问一些有关其子的情况。目前周父状态稳定,经专业医生检查后确认身体并无大碍,正在屋里休息。
从问询情况来看,王文庸并没有说谎嫌疑,在与院方确认过后得知,从周远画室回院之后,王文庸没再出过门,同时有多名同事能够为他作证。作为敬老院常驻工作人员,他的宿舍被安排在院内,以便二十四小时查看老人情况,及时处理各类突发问题。派去查监控的警员将结果汇报给薛一宁,能够确认,王文庸在回到敬老院后,未从院里前后任何一门出去,从而暂且可排除他出现在当时周远死亡现场的嫌疑。
但因为画室监控设置及管理问题,没人能够证明他在周远的办公室内究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唯一能拿到的相关信息就是园区方提供的监控视频,已有警员确认过,周远确实进过大门,离开时间也同他描述内容相符。
剩下只能通过法医鉴定出结果后才能判断,需要了解周远大致服药时间,才能确认王文庸是否有下毒嫌疑。
“哦对了,”薛一宁望着敬老院楼道里挂着的照片,看见志愿者、护工和老人们的笑脸,心中有感而问道,“你是怎么决定来当护工的?我看你学历也还可以,找份薪资更好的工作不成问题。”
王文庸听她这么说,只是微微一笑,露出的表情说不清究竟是苦涩还是释然,“有些事比薪资重要得多,至少我这么认为,你说呢?警官,”他抬头望向天花板,又向走廊一侧的窗外看去。敬老院外种着不少花,有些开得正旺的,枝桠顺着窗户边沿探进来,阳光洒在花瓣上,衬得粉色格外的蓬勃,“记得大学刚毕业时,从小照顾我的奶奶被确诊为阿尔兹海默症,回想起来,那会还真的不太能接受。再加上我又读了个不好找工作的专业,毕业后一直是无所事事的状态,每天浑浑噩噩,日子过得连星期几都不知道了。有一天,奶奶意外走失了,到现在都寻不到她的下落,也不知道她过得怎样……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我就想,与其天天在家里颓废得或者,不如来敬老院里陪陪老人们,看到他们的笑脸,我就想起奶奶每次冲我笑的样子。唉,很多时候,当你还没来得及陪陪老人,就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不觉间,几人已走到周父房间门口,王文庸的话一直在薛一宁脑中循环往复,使得她不经意间有些懊恼,甚至自责。常年沉浸在富足与幸福中的生活,是否在一点点吞噬着自己内心中重要的一部分,共情心理,她揣着复杂的心思微微一撇嘴,心中暗道,是不是自己被快节奏的物质社会所同化,该尽快把自己从这潭泥中拉出来。可能王文庸在别人眼中并不光鲜,做着当代年轻人几乎不会问津的工作,甚至会成为身边人口中的闲人或是怪人,过着传统思维定式中不像个二十多岁年轻人该过的日子,和一群中年大叔大妈一同工作。但在一个个孤独静谧的夜里,他,还有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成为一簇簇微弱的火光,聚在一起,为老人们点亮心灯。